黑暗那一半的脚步声,停了。我背贴着墙壁,砖面粗糙,衬衫后背挂上去扯了一下,小东哥跟在我右后方半步,铁管竖着举,左手五指张开,朝我比了个几个的手势。我摇头,听不准,脚步停了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叫都没有,整条巷子安静的不正常。往前挪了两步,鼻子里钻进来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是女人抽的那种细烟,我在庆丰附近闻过,秋姐手下的几个女的就抽这牌子。秋姐的人到了。我回头朝小东哥摆了下手掌压低,他懂了,铁管收到腰侧,身子矮下去半截。拐过第一个弯。地上一只拖鞋。粉色的右脚拖鞋,鞋面是同样的小碎花,跟路口那只是一对。我蹲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了一下,没顾上,拖鞋旁边有湿的赤脚脚印,尺码很小,是女人的,从巷子中间歪歪斜斜的拉到墙根,在一扇铁门前断了。铁门虚掩着,我认得这个门,是隔壁杂货铺的后门,平时用来堆塑料筐和旧报纸。我伸手推了一下,门轴没上油,刺啦一声响,小东哥马上把铁管横过来挡在我身前,我把他手臂拨开,先进去了。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箱受潮的霉味冲鼻子。角落里有动静。是很轻的呼吸声,压抑着,有人在哭但不敢出声。我掏出打火机,打着了。周静缩在纸箱堆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闭着眼,头歪在她肩膀上,嘴巴被她一只手死死的捂住。周静看清是我,捂嘴的手也没松,她嘴唇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牙齿打架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听的很清楚。我蹲到她面前,把打火机的火苗调小了一点。“小禾没事吧?”周静点头,点了三四下,幅度越来越大,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她想说话,但嘴张了两次,喉咙里都卡住了。“慢慢说。”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是碎的。“有人敲门,双哥从猫眼看了一眼,脸就变了,让我们全部从后窗走,他自己留下开门。”我没催她。“红姐走在最后面,她在帮姐姐把小七从窗户递出去,小七腿短够不到外面的台阶,红姐就托着他屁股往外推,结果巷子里冲出来三个人,两个架住红姐的胳膊,第三个拿布袋套她的头,红姐踢了其中一个,拖鞋都踢飞了,那个人根本不躲,直接把她扛起来往面包车里塞。”周静说到这停了,小禾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巴离开了她的手掌,哼了一声,但没醒。“姐姐抱着小七往另一边跑了,我没看清是哪个方向,我就带着小禾躲进来了。”“浩哥呢?”周静摇头。“双哥开门前,浩哥说来的不是铜锣的人,然后就从阳台翻出去,往楼顶上走了。”浩哥左眼肿着,身上还有伤,竟然还能翻阳台上楼顶,这人真是打不死。我站起来,转头对小东哥说,“你留在这,门从里面顶死,谁敲都不开,听到我的声音再开。”小东哥嘴张了一下。“别废话。”他把铁管递给我,我没接,拍了下他肩膀,出了门。巷子第二个拐弯处。路灯的光勉强照到这,只剩一点余光,把墙面的水渍照出来,一块一块的。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他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右手捂在肋下,衣服那片颜色不对,湿了一大块,在灯光下发暗。双哥。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看清是我,嘴角扯了一下,应该是想笑。“没挨刀”,他先说了这句,声音里带着气,每个字都隔了一拍,“被踹的,可能断了一根。”他指了指自己右边肋骨的位置。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不好判断,但他还能说话能坐着,气胸的可能性不大。“来的什么人?”双哥把后脑勺往墙上靠了靠,把嘴里的血痰吐到地上。“不是铜锣的人,也不是秋姐的,敲门的两个穿制服,亮了证件,说是例行检查。”“你信了?”“我信个屁,但后面跟着的那个人我认识。”双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转到一边,在翻找记忆。“三年前在庆丰,记得有段时间老有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矮个子,平头,走路的时候左肩膀往下沉,应该是那边受过伤,阿鬼那会还活着,有天晚上他碰见那人,回来之后脸色难看的很,把门一关电话打了一整夜,我在门外听了一句半句,阿鬼骂人的声音都变调了。”阿鬼。三年前的事。“他们把红姐带走的时候”,双哥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其中一个过来踹了我两脚,踹完蹲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等着。“告诉昭阳,密钥换人,今晚十二点之前,庆隆路仓库区北门。”心脏被攥住了,不是疼,是凉,从胸口凉到手指尖,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冷气。,!密钥。我记住那串编码还不到一个小时,郑恺南在包间里烧掉纸条的灰都还没凉透,这边就有人报出了价码。郑恺南不会泄露,他自己的命就拴在这串编码上,说出去等于自杀,陆队长更不可能,那就只剩一个来源了。包间里靠窗坐着的那三个人。省厅督察组的联络人,还有另外两个始终没开口的,三个人全程在场,全程看着郑恺南把密钥交给我,也全程看着纸条烧成灰。其中一个不干净。“那个人”,我盯着双哥,“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多少?”双哥皱着眉想了几秒,毕竟是三年前的记忆了,灯光又不好。“脸记不太清,但有个东西我记住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旧的铜戒指,上面刻了个字。”“什么字?”“没看真切,但那个形状,看着是个庄字。”庄。我站直了,膝盖因为蹲的太久有点发麻。庄丽华。何小萍的母亲,凌志后座上那个沉默的女人。不是铜锣的人,浩哥说的没错。这套人马不走铜锣的线,有自己的一条路,单独的调度,单独的行动,庄丽华在铜锣的网络底下又铺了一层,铜锣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密钥换人,红姐就是她开出来的条件。巷子深处传来铁闸被拉开的声音,金属轨道刮在地面上,声音尖锐刺耳。苏以沫店门口的灯亮了,白炽灯光从铁闸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半截巷子。苏以沫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把裁衣服用的大剪刀,刀尖朝下,虎口都攥红了,她的脸没什么血色,但下颌绷着,牙关咬的死死的。她身后站着姐姐。姐姐怀里抱着小七,小七的脸埋在姐姐脖子窝里,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敢睁开,姐姐的手臂箍的很紧,小七的睡衣都被揪出了褶皱。苏以沫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但抖完之后她又把下巴抬起来,努力不让自己的样子太难看。“你要是再晚来十分钟,我就带着他们从后门往外冲了。”我没接她的话,侧身挤进了铁闸。店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两个,苏以沫进的秋装散了一地,有几件被踩过,鞋印很清楚,是四十三码左右的运动鞋,柜台后的电话机摔在地上,听筒和机身分开了,电话线还连着,从桌上垂下来晃荡。双哥打给小东哥的电话就是从这台机子上拨出去的,说了一句有人敲门,然后就断了,不是线路的问题,是被人拔了线。我往里走了两步。右边那面墙。红漆。很新鲜,还没干透,正往下淌,字写的很大,歪歪扭扭的,不是用笔写的,是拿喷枪喷的。玉壶的账,该清了。七个字,每一个字的红漆都在往下流。我站在这面墙前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苏以沫走到我旁边,剪刀还没放下。“红姐”“我知道。”小七在姐姐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清,姐姐拍着他的背,轻轻的晃。我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七。十二点之前,庆隆路仓库区北门。还剩两个小时出头。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双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我。“你去哪?”“庆隆路。”双哥撑着墙想站起来,右手还捂在肋下,才动了一下整个人就歪了,我按住他肩膀,把他摁了回去。“你在这等着,小东哥在隔壁杂货铺守着周静和小禾,等下我让他过来给你看看肋骨。”“你一个人去?”我没回答。墙上那行红漆字在白炽灯下亮的刺眼。玉壶的账,该清了。庄丽华跟我之间没有账,她要的是密钥,我手上有,她手上有红姐,这笔买卖不复杂。复杂的是十二点之后,密钥一旦交出去,我和红姐在她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巷口那辆面包车还停着,车门敞着,仪表盘的光照着副驾驶座上的地图,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上有一个红圈,圈住的位置就是庆隆路仓库区。他们连地图都没收。这是故意留给我的路标,怕我找不到。我把地图从座位上拿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1976年的黑白照片,相纸已经被我的汗浸软了一个角。碎花衬衫,黑头发,笑的很灿烂的年轻妈妈。二十三年后,她用我女朋友的命来跟我换一串十六位的编码。面包车没熄火,钥匙还插在点火位上,仪表盘显示油箱还有大半。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挂挡,松了手刹。去庆隆路。但我不打算直接去,我还要去一个地方。何小萍说过,船上的人认她的脸。她的脸我见过了,她妈的脸我也见过了。现在我需要见第三个人的脸。浩哥说来的不是铜锣的人,然后就往楼顶去了,他没跑,伤成那样,他也跑不了多远,他是去看,从楼顶能看见整条巷子,能看清来的是几个人,开几辆车,往哪个方向走的。浩哥在楼顶等着,他看到了我还没看到的东西。面包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苏以沫店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