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晓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苍茫的痛楚与明悟。
“没错,我就是白晶晶。”她吐出这个名字,没有激动,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或者说,曾经是花果山灵石旁那株伴生的碧灵草,后来……是白虎岭上,那具被佛门以大神通强行将我真灵本源融入、用以设劫的白骨之躯。”
她开始讲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跨越时空的冰冷与沉重。
佛门西行,需历九九八十一难。
孙悟空桀骜难驯,佛门欲彻底收服,需斩其尘缘,灭其妄念。
而与他有伴生之谊、情愫暗生的碧灵草,便是最好的一枚棋子。
“他们以大梦幻世神通,在我真灵中构建了一个漫长的梦境世界。”骨晓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个世界里,没有西游,没有取经,只有一座城,一个叫至尊宝的强盗头子,一个叫紫霞的仙子,和一个……痴恋至尊宝、却被一次次辜负的白晶晶。”
“梦境中,他们将我对孙悟空那份朦胧的眷恋与依赖,扭曲、放大、固化成偏执的痴情、疯狂的占有欲和因爱生恨的怨毒。他们想让我在梦中彻底堕落成‘情魔’,成为孙悟空必须亲手斩杀、以此明心见性、斩断尘缘的‘劫’。”
客厅里众人屏息听着。
这与程墨昨日根据电影和线索的推测,惊人地吻合!
“但是,”骨晓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们算错了一点——或者说,低估了草木之灵的本心。梦境中的‘我’,经历了无数次的追逐、失望、痛苦之后,在最后一次,看到至尊宝最终选择紫霞仙子,戴上金箍,转身离去时……”
她停顿了一下,掌心那根猴毛微微发热。
“我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像他们设计的那样彻底疯魔。”骨晓颖的眼神变得清澈而遥远,“我忽然……就看明白了。那份痴缠,那份痛苦,那份不甘,其实并非我本心所愿,更像是一种强加给我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戏码。真正的‘情’,不该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枷锁。爱一个人,若他心向别处,放手,让他走,或许才是对他、也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
“所以,梦里的白晶晶,最后选择了松开手,转身离开。”程墨低声接道,想起电影里那个月光下决绝的背影。
骨晓颖看向他,点了点头:“是。我放手了。梦境因此而崩溃。因为佛门设下的心灵枷锁,其核心驱动就是‘痴执’,一旦‘痴执’被‘看破’和‘放手’取代,枷锁便失去了最根本的力量源泉。我的选择,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织命银眸闪烁:“所以,他们放弃了以‘情劫’渡化孙悟空的打算,转而选择更直接的方式——灭口,并以此为契机,将你制成纯粹的‘劫难工具’?”
“没错。”骨晓颖的声音冷了下来,“梦境崩溃后,我的真灵被强行抽出,打入一具充满怨气的万年白骨之中,炼成了‘白骨夫人’。他们在我残存的意识里灌输了简单的指令——阻路,吃唐僧,与孙悟空为敌。至于那段梦境记忆,被层层封印、扭曲,只剩下一缕‘对孙悟空的执念’作为驱动这具白骨躯壳的燃料。”
“所以,才有了‘三打白骨精’。”望舒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寒意,“孙悟空火眼金睛,未必看不出那白骨之中禁锢的是谁的真灵。但他别无选择。佛门在上,唐僧在侧,西行路不容有失。他三次将你打死,打散的是那具被祭炼的白骨之躯,也是……你那段被强行植入的、扭曲的‘执念’。”
骨晓颖闭上了眼,长睫颤动:“我不知他当时是否认出了我……或许认出了,所以才打得那么狠,那么绝,不留一丝余地。因为只有彻底打散那具白骨躯壳和被污染的执念,我那一缕被禁锢在最深处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真灵本源,才有一线逃脱、轮回转世的机会。”
她再次摊开手掌,凝视着那根淡金色的猴毛,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而我更没想到的是……早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在我被拖入梦境之前,又或许是在某次他偷偷回花果山、看望那块石头和旁边的草时……他早已悄悄截取了自己的一根毫毛,以其本源气息温养,并在我无知无觉中,将其种入了我真灵的最核心处。”
“这根毫毛,”林薇轻声说,“在你真灵遭受污染、被迫融入白骨时,它隐藏了起来;在你被三次打散时,它护住了你最后一点纯净的本源;在你真灵浑浑噩噩坠入轮回时,它为你指引方向,避开佛门可能的追索;直到这一世……它等到了足以唤醒它的功德气息。”
骨晓颖点头,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昨夜,它苏醒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守护,都回来了。它也向我传递了最后的信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程墨,看向织命,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重复着那根猴毛在她灵魂深处震荡的回响:
“你们可以帮我,也可以帮他。”
客厅里久久无声。
一根跨越了西游量劫、守护真灵千百世轮回的猴毛。
一个被佛门算计、却又因自身领悟而挣脱部分枷锁的草精。
一句来自那位身不由己的齐天大圣,隔着漫长时空与重重封印,向可能出现的“变数”发出的、近乎渺茫的求助。
程墨走到骨晓颖面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郑重接纳的姿势。
骨晓颖看着他,缓缓将掌心那根淡金色的猴毛,放入程墨手中。
毫毛入手微温,触感奇异,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刹那间,程墨仿佛听到了一声极遥远、极模糊的、带着桀骜与疲惫的叹息。
“我明白了。”程墨握拢手掌,将那根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毫毛紧紧握住,目光锐利如剑,“佛门以你为棋,算计孙悟空,也算计了七仙女。如今你挣脱部分枷锁,他们或许尚未察觉,或许正在寻觅。而七仙女,仍困于他们设下的心灵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