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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将作监的考校(第1页)

卯时三刻,汴梁东华门外的将作监官署门前,已经聚了一群人。陈巧儿站在其中,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天凉——是心凉。她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驿馆中七姑对她说的话:“巧儿,我打听了,将作监的考校不是走过场。上个月有个从西京来的工匠,被刁难了整整三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三日。陈巧儿当时正在削一根木楔子,闻言手一抖,刀锋偏了三分。她不怕考校。她怕的是考校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那个索贿不成的小吏临走时阴恻恻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脖颈上,至今没拔干净。“让开让开!”一声粗粝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内走出一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串铜尺和角尺,走路时叮当作响。他目光扫过人群,像筛沙子一样,粗声问:“谁是今天应考的木作匠人?”陈巧儿上前半步。“是我。”黑脸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女的?”“女的。”“我们将作监不收女匠。”他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规矩。陈巧儿没慌。她来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工部员外郎印信的文书,双手递上。“这是贵部赵员外签发的考校批文,上面写明‘不拘性别,唯才是举’。大人若有疑问,可派人去赵员外处核实。”黑脸汉子接过文书,凑近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她。周围几个工匠交头接耳,有人嗤笑出声。“女子也来考校?”“怕是连锯都端不稳吧。”“这是将作监,不是绣坊。”陈巧儿充耳不闻。她的目光越过黑脸汉子,落在门内影壁后一闪而过的身影上——青衫,方巾,步履匆匆,像是去报信的。她心中一动。有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有人在等着她连门都进不去。黑脸汉子把文书还给她,哼了一声:“跟我来。”将作监的考校场设在西跨院,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敞棚,南北通透,地上铺着厚厚的刨花和木屑,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桐油混合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工具——锯、刨、凿、锛、斧、锤,琳琅满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棚内已经站了五个人,都是来应考的木匠。看见陈巧儿进来,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不屑,也有人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复杂。主考的是将作监的一位丞,姓孙,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秤砣一样沉。他坐在长案后,案上摆着几块木料、一卷图纸和一方砚台。黑脸汉子附耳说了几句,孙丞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微微眯了眯眼。“陈巧儿?”“民女在。”“赵员外亲自批的文书?”孙丞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是。”孙丞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所有人上前。他展开案上那卷图纸,用镇纸压住两端,露出一幅榫卯结构的剖面图。“第一道题,”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照此图,做一扇‘万字纹’透空门扇。尺寸、榫卯、纹样,必须与图纸丝毫不差。限时——两个时辰。”众人凑上前看图纸。陈巧儿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万字纹。常见的万字纹是连续的“卍”字图案,对称规整,只要精度够,不算太难。但眼前这幅图纸上的万字纹是“变体”——每个“卍”字的转角处都多了一道回钩,形成一种罕见的“钩连万字纹”,榫卯接口不在直线处,而恰恰在这些回钩的转折点上。这意味着,每一个接口都是异形榫。她扫了一眼其他工匠的反应——有人皱眉,有人倒吸冷气,有一个年长的工匠直接摇头:“这……这怕是得做三天。”孙丞面无表情:“嫌难的可以走。将作监不养闲人。”没人走。但陈巧儿注意到,那个摇头的工匠脸色已经变了。她没时间替别人操心。木料已经分发到每个人手上——每人三块核桃木,厚度一寸,宽度二尺,高度四尺。核桃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但稍有不慎就容易崩茬。陈巧儿先没动刀。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图纸上的纹样拆解了一遍。钩连万字纹——现代建筑学中有个概念叫“分形几何”,看似复杂的图案,其实是由一个基本单元反复嵌套生成的。只要找到那个基本单元,剩下的就是重复。她睁开眼,拿起画签,在木料上开始放样。周围响起了锯刨之声。有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出了第一条线。陈巧儿不慌不忙,先用画签在木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她画的比别人多一倍不止。黑脸汉子巡逻经过,驻足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一个时辰过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巧儿的木料上已经布满了细如发丝的线条,但她还没有动锯。旁边一个工匠已经凿出了四个榫眼,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慢工出细活”这句话,在这里是贬义词。陈巧儿不理会。她在等——等脑海中那个三维模型完全成型。榫卯结构最忌讳的就是边做边想,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不是榫头断了,就是卯眼裂了,只能重来。又过了一刻钟,她终于拿起锯。她用的是“游丝锯”——鲁大师教她的独门手法,锯路极细,走线时靠手腕的微妙摆动控制方向,而不是靠蛮力硬推。这种手法在核桃木上尤其好用,因为核桃木硬度高,细锯路反而比粗锯更不容易崩茬。她下第一锯时,孙丞正端着一杯茶从她身后走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但陈巧儿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背后盯住的感觉,像一根羽毛拂过脊背。她没回头,手上的锯路纹丝不乱。敞棚二楼,一间挂着“监作”牌子的房间里,两个人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将作监的青色官袍,襟口绣着一朵银线木兰花——这是将作监少监的标识。他叫沈昭,是将作监最年轻的少监,以眼光毒辣着称。另一个是老者,六十余岁,花白胡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手上全是老茧和深浅不一的刀疤——这是将作监的老供奉,鲁大匠,一辈子没当过官,但将作监每一任监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鲁师傅”。沈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鲁师傅,您看她那个下锯的手法——”“游丝锯。”鲁大匠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末子,“这手法,我三十年没见过了。”“您会吗?”鲁大匠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会。他说这是《鲁班经》里记载的古法,传下来的不多,早就失传了。这丫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这手法比我师父还纯熟。”沈昭挑了挑眉。“再看看,”鲁大匠说,“看看她是不是只会这一手。”楼下,陈巧儿已经锯完了第一个“卍”字单元。她没有急着锯下一个,而是把锯好的部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茬。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凿卯眼。这一凿,又让鲁大匠站了起来。她用的不是常见的“直凿法”,而是一种“旋凿法”——凿子入木后不是直上直下地敲,而是手腕轻轻一转,利用凿刃的弧度将木屑旋出来。这样做出来的卯眼内壁光滑,不需要再用扁铲修整,而且精度更高。但缺点是——对手腕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凿偏。鲁大匠趴在窗棂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旋花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这丫头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沈昭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鲁师傅,我记得您说过,这世上能让您站起来看的匠人,不超过十个。”鲁大匠没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巧儿的手上,像要把那双手看穿。时间在锯刨声中流逝。两个时辰的时限快到了。五个工匠中,有两个已经交卷——做出来的门扇勉强能看,但榫卯接口处有明显缝隙,透空纹样也有几处不对称。孙丞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三个交卷的工匠做的东西不错,榫卯严丝合缝,但纹样上少了一道回钩——他把“钩连万字纹”做成了普通万字纹。孙丞终于开口了:“图纸上画的是钩连万字,你做的这个是普通万字。你自己说,能不能算对?”那工匠涨红了脸,嚅嗫道:“大人,这钩连万字太难了,那个回钩处的榫卯根本没法做——”“没法做?”孙丞的声音冷下来,“将作监的活儿,哪个是容易的?退下。”工匠灰溜溜地退到一旁。陈巧儿此时正在做最后的组装。她做的钩连万字纹门扇,不仅每一个回钩处的异形榫都严丝合缝,而且她在内部还多加了一道“暗榫”——这是一种隐蔽的加固结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能把门扇的整体强度提高三成以上。这道暗榫,是她在现代做仿古建筑修复时的独门心得,结合了宋代《营造法式》中的“鼓卯”结构和现代木结构工程的“隐蔽式节点连接”理念。她把最后一块部件嵌入,用木槌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声音清脆,入位利落。整个门扇纹丝不动,四边平直,对角等长,万字纹样流畅如水,回钩处精致得像雕刻。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每一处榫卯接口——声音均匀,没有空洞的回响。好了。她将门扇轻轻搬到孙丞面前。“大人,民女完成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丞低头看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拿起角尺和水平尺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他量了四边——尺寸丝毫不差。他对了纹样——每一道回钩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翻过门扇看背面——榫头出头的长度均匀一致,像用卡尺量过一样。然后他发现了那道暗榫。他的手指在门扇背面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纹理,眉头一皱,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回钩处的暗榫,用于加固。”陈巧儿解释,“钩连万字纹的回钩部分是受力薄弱点,如果不加暗榫,时间久了容易开裂。这道暗榫藏在万字纹的笔划内部,从外面看不出来,不影响美观。”孙丞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陈巧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咸不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惊讶,有犹疑,还有一丝……忌惮?陈巧儿捕捉到了这一丝忌惮,心中微微一沉。她突然想起七姑说过的一句话:“巧儿,你的本事越大,盯上你的人就越多。在这个地方,锋芒太露,有时候比平庸更危险。”但她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七姑,我不露锋芒,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孙丞终于开口了。“你的手艺……不错。”他用了“不错”这个词,语气却很重,像是在掂量什么。“今日的考校到此为止。结果三日后公布,届时——”“孙丞大人。”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孙丞的话。所有人回头看去。沈昭负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鲁大匠。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陈巧儿面前那扇门扇上,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不必等三日了。”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扇门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微微上扬。“这扇门,我收了。明日巳时,让她到垂拱殿偏殿修缮工地上工。”孙丞脸色一变:“沈少监,这不合规矩——”“规矩是人定的。”沈昭的语气云淡风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赵员外批的文书,加上我的用印,够不够?”孙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拱了拱手。陈巧儿站在一旁,心跳如鼓。她知道,自己通过了考试。但她也知道——从沈昭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匠人了。她走进了将作监的门。但也走进了更多人的眼睛。出了将作监的大门,汴梁的暮色已经漫了上来。陈巧儿走在街上,双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过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搓不掉。她想起沈昭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欣赏,而是打量。像一个买家在审视一件器物的成色、质地和……价格。她也想起孙丞眼中的忌惮。还有鲁大匠沉默的注视。以及那个黑脸汉子在她走出门时,低声说的一句话:“姑娘,小心点。将作监的水,深得很。”她加快了脚步,往驿馆的方向走去。七姑一定在等她。转过街角,汴河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岸边的饭菜香。陈巧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看到了驿馆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七姑。是李员外。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绸衫,站在驿馆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容可掬。看见陈巧儿,他眼睛一亮,迎了上来。“陈姑娘,恭喜恭喜!听说你在将作监一鸣惊人,真是可喜可贺啊!”陈巧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李员外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压低了。“陈姑娘,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的。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今天得罪了孙丞,又攀上了沈少监——你可知道,沈少监和蔡太师府上的二公子,是连襟?”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李员外,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李员外合上折扇,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汴梁城,光有手艺是不够的。你得站队。而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位真正的贵人。”“不必了。”陈巧儿绕过他,径直走向驿馆大门。李员外在她身后笑着喊:“陈姑娘,不着急,你慢慢想。这汴梁城的风,可不是你想吹就吹、想停就停的。等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陈巧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驿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关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李员外一声轻轻的哼唱,是一支汴梁的小调,曲调婉转,却听不出半点欢快,反而像一根细线,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驿馆的院子里,七姑正端着一碗热汤等着她。看见七姑的脸,陈巧儿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瞬。但她没有说李员外的事。她不想让七姑担心。至少,今晚不想。而此刻,将作监的官署深处,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孙丞正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那个女匠人,留不得。”信纸的一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背面磨得光滑如镜、刻着一个“蔡”字的私铸钱。孙丞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窗外,汴梁的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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