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夜,是被灯火浸透的。陈巧儿站在驿馆小院的石榴树下,望着远处樊楼方向腾起的万千光晕,忽然想起后世故宫的夜景照明——那些精心设计的泛光灯,也不及眼前这片璀璨来得嚣张。千年后的灯火是克制的、规划的,而眼前这片北宋的夜色,却是活生生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酒肉的香气和丝竹的喧闹,直往人脸上扑。“巧儿,风凉了。”花七姑从屋里出来,手里搭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八年,又在古代活了三年,骨子里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总把陈巧儿当需要照顾的人。陈巧儿接过衣服披上,顺势握住她的手:“你听,樊楼的歌声。”“不如你唱的好听。”花七姑认真道。陈巧儿笑了。七姑说话永远是这副样子,不是恭维,是陈述事实。就像她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就像她说陈巧儿是最好的。两人在树下站了片刻,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驿丞刻意压低的声音:“二位娘子可安歇了?”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到汴梁七日了,这位驿丞除了第一天露面安排住处,此后便再没见过——据说是病了。可方才那脚步声稳健有力,哪里像有病的样子?“尚未歇息。”七姑应道,“驿丞大人有事?”院门被推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躬身进来,脸上堆着笑:“叨扰二位娘子。下官特来告知一声,明日工部那边有了回信,请二位早做准备。”陈巧儿心里一动。七天没动静,大晚上跑来通知?她上下打量驿丞,见他虽笑着,眼神却往屋里飘,便道:“多谢大人。不知明日几时?可需我们提前去工部衙门候着?”“这个……下官也不甚清楚。”驿丞含糊道,“只是先告知二位,免得误了时辰。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二位娘子初来汴梁,可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打点的?这京城不比地方,衙门里的事,有时候……嗯?”他伸出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搓了搓。陈巧儿差点笑出来。来了,等了七天,正戏终于开场了。她故作不解:“大人这是?手抽筋了?七姑,快给大人倒杯热茶,这秋夜是凉,大人怕是受寒了。”驿丞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娘子说笑了。既如此,下官告退。明日若有消息,自会来知会。”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院门关上,花七姑轻声道:“他在试探。”“不止试探。”陈巧儿望着驿丞消失的方向,“他在给我们下最后通牒。七天,够久了。明天若再没有‘表示’,咱们就该知道什么叫‘京城衙门的规矩’了。”夜半,陈巧儿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她没动,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白。花七姑睡在里侧,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梦中。声响来自窗外。极轻的窸窣声,像夜猫踩过瓦片,又像风吹落叶。但陈巧儿听得仔细——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人伏低身子在墙根移动的声音。她轻轻探手,碰了碰七姑的手腕。七姑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但手指却反过来在她掌心划了一横。听到了。两人保持不动,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声音绕着屋子转了半圈,在东窗下停住。接着,极轻极轻的,窗纸被什么东西顶破了一个小孔。陈巧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迷香?她本能地想屏住呼吸,却见七姑忽然翻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胳膊一抬,正撞在床头的小几上。“砰”的一声闷响,几上的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外面的声音骤然停止。片刻后,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花七姑坐起身,披衣下床,点上油灯。陈巧儿也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陈巧儿走到东窗下,就着灯光细看——窗纸上果然有一个筷子粗细的小孔,边缘整齐,是用浸了水的指头先润湿再捅破的,几乎没有声音。“是迷香。”花七姑低声道。她从地上捡起一小截东西,是竹管,比筷子略粗,被人匆忙间遗落在外面的窗根下。竹管一端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散发着淡淡的甜腥气。陈巧儿接过竹管闻了闻,皱起眉头。这味道她熟——后世有一种叫“听话水”的东西,原理不同,用途却相似。都是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毛贼。”她沉声道,“迷香是江湖手段,能用得这么熟练的,要么是积年的采花贼,要么——”“要么是有人指使。”花七姑接过话头,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陈巧儿看着她。七姑从来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此刻的平静,反而说明她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愤怒?恐惧?还是两者都有?“七姑。”她握住对方的手,“别怕。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泾县的事,杭州的事,都过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花七姑摇摇头:“我不怕。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这汴梁城,比我们想的要深。”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敲锣,有人喊叫,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开门!巡城司查夜!”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这时间,这巧合。七姑去开门,陈巧儿却拉住她,低声道:“把竹管藏好,放在——”她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那只装满工具的木箱上,“放最底层,压在刨子下面。”花七姑点头,迅速去办。陈巧儿则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院门刚打开,一队兵丁便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一脸横肉,目光在陈巧儿身上一扫,又往屋里飘。“有人举报这院里有异动,可曾见可疑之人?”陈巧儿福了一福:“回军爷,民女与妹妹正在睡觉,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起来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正疑惑呢,军爷们就到了。”“睡觉?”校尉冷笑,“半夜三更,摔了茶盏,这叫睡觉?”陈巧儿心里一凛。这人怎么知道摔了茶盏?除非——除非他一直就在附近,听到了动静。她面上不显,只作惊讶:“军爷好灵的耳朵。确实是妹妹梦魇,不小心碰翻了茶盏。扰了军爷,民女知罪。”“少废话!”校尉一挥手,“进去搜!”兵丁们一拥而入,在屋里翻箱倒柜。陈巧儿站在院中,看着那些人粗暴地掀开被褥、踢翻木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只木箱是她吃饭的家伙,刨子、凿子、墨斗、曲尺,每一件都是鲁大师亲手教的功夫,都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兵丁翻开木箱上层,下面露出压着的刨子。他正要继续翻,花七姑忽然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个荷包:“军爷辛苦了,这点茶钱,请军爷们吃碗茶解解渴。”校尉接过荷包掂了掂,脸色稍缓,却仍不罢休:“继续搜!”陈巧儿心头火起。她穿越三年,见过刁难,见过算计,却从未见过这般明目张胆的欺辱。这哪里是查夜,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她正要开口,花七姑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微微摇头。就在这时,一个兵丁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截竹管。“头儿,有发现!”校尉接过竹管,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骤变:“迷香?!”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陈巧儿二人,“好啊,两个女流之辈,半夜私藏迷香,意欲何为?!”陈巧儿心往下沉。这栽赃,太明显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辩解,校尉已经一挥手:“拿下!”兵丁们立刻围了上来。“慢着!”花七姑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几个兵丁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她看着校尉,平静道:“军爷说这是迷香,可曾验过?”“这味道,不是迷香是什么?”“味道能作证,那方才军爷闻到这院里有异动,可也是味道作证?”花七姑不紧不慢,“民女斗胆,请军爷仔细看看,这竹管里的灰烬,是什么颜色?”校尉一愣,低头细看。竹管里的灰烬呈灰白色,隐隐泛着一点青。花七姑道:“迷香的灰烬是黑色的,因为里面掺了曼陀罗和乌头。这灰烬却是灰白色,是艾草和苍术烧过留下的。民女家乡潮湿,夜里常烧艾草苍术驱虫,这竹管是用来引烟的。军爷若不信,可请仵作来验。”校尉脸色阴晴不定。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懂得这些。陈巧儿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七姑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记得在现代时,七姑连蚊香都不太会点,总说“熏得慌”。可现在,她却在侃侃而谈迷香和艾草的区别,镇定得像换了个人。“你懂医术?”校尉问。“民女略知一二。”花七姑垂眸,“在家时帮乡邻看过一些小病。”校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就算这是艾草,你们半夜不睡,弄什么驱虫?分明是心虚!”陈巧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缓步走进院子。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抱着包袱。校尉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见过周押司。”押司?陈巧儿心中一凛。这是宋朝的官职,属于吏员,职位不高,却是实权人物,常在衙门里处理具体事务。年轻公子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在陈巧儿和花七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校尉手里的竹管:“这是怎么回事?”校尉将事情说了一遍,言语间自然把陈巧儿二人描述得十分可疑。年轻公子听完,接过竹管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笑了:“王校尉,你这是被人当枪使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校尉一愣:“周押司此话怎讲?”“这确实是艾草。”年轻公子将竹管还给他,“不信你现在烧一点闻闻,看是迷香还是驱虫的。再者——”他指了指四周,“这两个女子若是作奸犯科之辈,会住在驿馆?这是朝廷接待四方来使的地方,她们能住进来,是过了礼部和工部两道文书的。你今夜若真把人拿了,明日工部问起来,是你王校尉担着,还是指使你来的人担着?”王校尉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他显然没想这么多——或者说,有人故意没让他想这么多。“下官……下官也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查到了驿馆?”年轻公子似笑非笑,“王校尉,你巡的是外城,这驿馆在内城,归皇城司管。你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这话说得重了。王校尉额头沁出冷汗,连连躬身:“周押司教训的是,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一挥手,带着兵丁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年轻公子转向陈巧儿二人,抱拳一礼:“在下周邦彦,在工部当差。惊扰二位,恕罪恕罪。”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周邦彦?那个写词的周邦彦?北宋大词人,婉约派的集大成者,“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的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花七姑已经福了一福:“多谢周押司解围。民女陈花氏,这是民女妹妹陈巧儿。”周邦彦摆摆手:“不必多礼。说来也巧,我今夜正好在附近会友,听到动静过来看看,不想竟遇上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二位就是泾县来的女匠人?工部这几日正议你们的事,不想竟先在这儿见了。”陈巧儿心头雪亮。巧?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位周押司分明是专程来的。至于是谁让他来的,是工部哪位官员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周押司深夜相助,民女感激不尽。”她开口道,“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押司。”“陈娘子请说。”“今夜之事,押司怎么看?”周邦彦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女子不问“是谁指使”,不问“为何如此”,只问“怎么看”,显然是个明白人。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汴梁城水深,二位既入了京,往后这样的事只怕不会少。今夜不过是试探,往后的,才是真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二位若是聪明,明日便该去拜访该拜访的人。至于该拜访谁——二位心里应当有数。”说罢,他抱拳一礼,转身离去。院门关上,月光重新洒满小院。陈巧儿和花七姑站在狼藉的屋中,谁也没有说话。良久,花七姑轻声道:“巧儿,咱们好像……卷进什么里了。”陈巧儿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这才想起,七姑方才的镇定都是装的,她也会怕,也会抖。“不怕。”她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七姑,还是在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走对了路。”花七姑靠在她肩上,忽然问:“那个周押司……他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该拜访谁?”陈巧儿望着窗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那灯火太亮了,亮得看不清夜空里的星辰。她想起方才王校尉的蛮横,想起周邦彦的解围,想起那截栽赃的竹管,想起七天来驿丞的刁难。“我也不知道。”她轻声道,“但明天,大概就知道了。”窗外,夜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樊楼的灯火依旧璀璨,歌声隐约传来,唱的是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这座城池睡了,却又没睡,在繁华的表象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不知要将她们推向何方。花七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鲁班锁——那是临行前鲁大师塞给她们的,说是护身符。此刻,那鲁班锁在她掌心微微发热,月光下,木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她想起鲁大师送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些事,到了汴梁自然会明白”。什么事?她看向陈巧儿,却发现陈巧儿也正看着那鲁班锁,眉头紧锁。“七姑,”陈巧儿轻声道,“你说,鲁大师当年离开汴梁,到底是因为什么?”花七姑没有回答。夜风穿过窗纸上的小孔,发出细细的哨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