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贺宴设在汴梁城东的“会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陈巧儿原本不想来。这几日她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花七姑替她把过脉,只说或许是连日劳累,气血略有亏虚,歇息几日便好。可偏偏这时候,李员外托人送来请帖,言辞恳切,说是要为二位娘子在京城站稳脚跟贺喜,特地备下薄酒,务必赏光。“不去。”陈巧儿将请帖往桌上一扔,“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花七姑拾起请帖,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他说请了将作监的几位老匠人作陪,还有工部的主事。若不去,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识抬举?”陈巧儿冷笑,“上回在工部门口,他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看死人的眼神。”花七姑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巧儿,我知道你担心。可咱们在京城,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既有心设局,这一遭迟早要来。与其等他准备好了,不如咱们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陈巧儿看着她,七姑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那是在无数个暗夜里,给她温暖和勇气的眼睛。“好。”她终于点头,“去就去。不过你答应我,一旦有事,你先走。”花七姑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你觉得我会丢下你?”“七姑——”“走吧。”花七姑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会仙楼的八宝鸭是京城一绝,我早就想去尝尝了。”会仙楼三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能望见汴河上的灯火如星河倒悬。李员外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袭酱色绸衫,腰间系着羊脂玉佩,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迎上前:“哎呀呀,陈娘子、花娘子,可算是把二位盼来了!快快请坐!”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将作监的孙主事,陈巧儿见过几面,是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一个是工部的孙主事——巧了,也姓孙,却是蔡京门下的人,陈巧儿在工部衙门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生,穿着寻常,却坐在主宾的位置上,见她们进来,只略略点了点头。“来来来,我给二位娘子引荐。”李员外指着那中年人,“这位是蔡相府上的孙先生——巧了,今儿个三位孙先生,倒是缘分!”孙先生?陈巧儿心里一动。能在蔡京府上被称为“先生”的,不是清客就是幕僚,都不是好相处的角色。花七姑已经盈盈下拜:“见过孙先生。”陈巧儿跟着行了礼,孙先生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久闻陈娘子大名,将作监的人说起你,都夸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今日一见,倒是年轻得很。”“先生过奖。”陈巧儿不卑不亢,“不过是运气好,蒙诸位大人不弃。”“运气?”孙先生笑了笑,端起茶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能在垂拱殿的修缮中露脸,那是有真本事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员外频频劝酒,花七姑一一挡下,推说陈巧儿不善饮,自己代劳。她酒量极好,几杯下去,面不改色,反倒是李员外自己有些上头了。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孙主事说起将作监的趣事,工部孙主事则大谈蔡相新政,言语间颇有些炫耀之意。陈巧儿一边敷衍着,一边留意着那孙先生的动静。他话不多,偶尔问起陈巧儿修缮偏殿时用的“分段式顶升法”,问得极细,从原理到操作,从人力到物料,问得陈巧儿心里警铃大作。这是探底来了。她答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打哈哈带过。孙先生也不恼,只是看她的眼神愈发幽深。酒至半酣,李员外突然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满脸堆笑:“陈娘子,今日这杯酒,是我专门敬你的。一来贺你名动京城,二来嘛——”他拖长了声音,“是想求娘子高抬贵手。”陈巧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员外这话从何说起?”“嘿嘿。”李员外笑得意味深长,“娘子在将作监风生水起,听说连官家都夸过。可娘子别忘了,这汴梁城虽大,路却窄。你走的路,说不定挡了别人的道。”花七姑放下酒杯,淡淡道:“李员外有话不妨直说。”“好!花娘子快人快语!”李员外一拍桌子,“那我就直说了——听闻娘子手上有几卷《鲁班书》残篇,是鲁大师临终前传下的。这东西,有人想借来看看。”陈巧儿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平静:“什么《鲁班书》?我不知道。”“不知道?”李员外笑了,“娘子修缮偏殿时用的那个什么‘永定柱’基础法,将作监的老匠人都说没见过。若不是《鲁班书》里的秘法,难不成是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就算是自己琢磨的,又如何?”陈巧儿反问。“自己琢磨?”一直没说话的孙先生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下来,“陈娘子,这天下能琢磨出《鲁班书》秘法的,只怕还没生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在桌上。陈巧儿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那是鲁大师的笔迹,是她曾在鲁家村见过的那种特殊的符号标注。图纸上画的是什么她来不及细看,但那些符号,她认得。“这是从鲁大师故居暗格里搜出来的。”孙先生看着她,目光如刀,“据鲁家村的人说,鲁大师临终前只见过你们两个外人。这东西不在你们手上,还能在谁手上?”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先生,这图纸我从未见过。鲁大师是传了我一些技艺,但那是正正经经的木工手艺,不是什么金书秘法。若先生不信,大可去问鲁家村的人。”“问过了。”孙先生笑了,“有人说见过你们在鲁大师屋里翻箱倒柜。”“胡说八道!”陈巧儿拍案而起,“这是诬陷!”“诬陷?”李员外接话,脸上满是得意,“陈娘子,今儿个这宴,我请的可不止你们二位。来人!”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陈巧儿一看,心里凉了半截——是将作监的匠人,姓周,跟着她修过偏殿,平日里老实巴交,她还夸过他手艺扎实。“周师傅,”李员外笑眯眯地问,“你来说说,修缮偏殿时,陈娘子有没有让你们用些不合规矩的法子?”周师傅低着头,不敢看陈巧儿,嗫嚅道:“有……有的。那个什么‘永定柱’,按规矩要挖三尺三,陈娘子让挖三尺六,说是地基软,得多挖。还有……还有那大梁,按规矩要选百年楠木,陈娘子说用老槐木也成,省钱……”陈巧儿气得浑身发抖:“周师傅!你摸着良心说话!挖三尺六是因为地基沉降不均,不挖深了将来要出大事!用老槐木是因为那是废料利用,承重完全够,能省一半的料钱!这些我当时都给你们讲过的!”周师傅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孙先生悠悠开口:“陈娘子,你是巧匠,可这巧字,有时候跟‘妖’字只差一笔。你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法子,若没个交代,只怕难以服众。”花七姑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笑了。她笑得极轻极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讽刺,几分怜悯,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孙先生,”她站起身,走到那卷图纸前,低头看了看,“这图纸,我能看看吗?”孙先生点点头。花七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先生可知道,这图纸上画的是什么?”孙先生一怔,他当然不知道。蔡京府上的人搜出这卷图纸,只觉符号古怪,便当成了《鲁班书》禁篇的凭证,谁也没细看上面画的是什么。“这是龙骨水车的改进图。”花七姑指着图纸上的符号,“这个符号代表齿轮,这个代表轴承,这个代表水流方向。鲁大师一生心系百姓,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改进水车,让干旱之年的百姓能多收几斗粮。这图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妖术,是救命的技艺。”她抬起头,看着孙先生:“先生若不信,大可找懂行的匠人来验。若我有一句假话,甘愿领罪。”雅间里一片死寂。李员外的脸色变了,孙先生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图纸上画的竟真是正经东西。陈巧儿看着花七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七姑不懂木工,但她懂人心。她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辩白,而是把水搅浑,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果然,孙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就算这图纸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们没有私藏禁书。”“那也不能证明我们私藏了。”花七姑针锋相对,“先生要查,我们配合。可若拿不出证据,今日这局,只怕传出去不好听。蔡相最重名声,若知道府上先生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为官家修缮宫殿的匠人,不知会作何感想?”孙先生脸色一沉。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蔡京确实重名声,表面上总要装出礼贤下士的样子。若真闹出诬陷的事,他回去不好交代。李员外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哎呀呀,都是误会,误会!孙先生也是关心则乱,想弄清楚罢了。来来来,喝酒喝酒——”“不必了。”陈巧儿站起身,冷冷道,“这酒,我喝不起。七姑,我们走。”出了会仙楼,夜风一吹,陈巧儿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七姑……”她刚开口,花七姑就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说话,先回去。”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驿馆的门,关上房门,陈巧儿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好险。”她声音发颤,“那个姓孙的,是铁了心要整死我们。”花七姑给她倒了杯热茶,神色却比在酒楼时凝重得多:“巧儿,今天的事还没完。那个周师傅——”“他为什么要害我?”陈巧儿咬着牙,“我对他不薄,工钱从没亏过,还教了他好几手……”,!“不是他的问题。”花七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烛火,“是他背后的人。今天这局,李员外只是台前的,真正的黑手,是那个孙先生,是蔡京府上的人。”陈巧儿心里一沉:“你是说,蔡京要对付我?”“不一定是他亲自授意,但他门下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花七姑眉头紧锁,“你在将作监风头太盛,又拒绝了工部那几个蔡党的拉拢。他们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陈巧儿沉默了。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蔡京这个名字在史书上的评价——奸臣,权相,六贼之首。她当时只觉得那是遥远的历史,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七姑,”她抬起头,“我们离开汴梁吧。”花七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你舍得?”陈巧儿愣住了。舍得吗?她想起垂拱殿偏殿修缮完成那天,站在殿前看着自己亲手参与修复的飞檐斗拱,那种骄傲和满足,是在现代从没有过的。想起将作监的匠人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敬佩,想起孙主事拍着她的肩膀说“陈娘子,你是这个”,想起那些在她手下学会新技艺的年轻匠人……她舍不得。“可是不走,他们会继续害我们。”陈巧儿的声音低下去,“今天侥幸躲过一劫,下一次呢?”花七姑轻轻揽住她的肩:“巧儿,你听过一句话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还有下一句——‘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咱们在京城,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河里。要么被冲走,要么就站住脚,让水流绕着咱们走。”陈巧儿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那得是多大的石头。”花七姑笑了:“那就慢慢长大。”两人相拥无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忽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人对视一眼,花七姑起身走到门边:“谁?”“是我。”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孙主事让我来送信。今夜有人要来搜你们的住处,东西快藏好。”花七姑心头一凛,打开门,门外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地上一个小纸团。她捡起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毁禁物。”陈巧儿脸色煞白:“禁物?咱们哪有什么禁物?”花七姑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木箱上。那是她们从鲁家村带来的箱子,里面装着鲁大师送的一些木工工具,还有陈巧儿平日里画的图纸。“图纸。”她低声说,“你画的那些图纸,他们看不懂,就可以说是妖术。”陈巧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她画的那些图纸,有现代建筑的结构图,有力学分析图,有各种奇思妙想的草稿——放在这个时代,确实太过惊世骇俗。“烧。”她当机立断,“现在就烧。”两人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打开,一叠一叠的图纸往外拿。陈巧儿看着那些图纸,心疼得直抽抽——那是她几年的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可是不烧,就是证据。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张,卷起焦黑的边缘。陈巧儿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勾勒的线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突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道——“开封府办案!都别动!”陈巧儿的手一抖,最后一叠图纸掉进了火盆。火苗猛地蹿起,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孔和花七姑沉静如水的眼睛。门被踹开的那一刻,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可冲进来的人,手里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她们的脸,也照亮了门外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员外站在院中,正对着她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