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伊殇胸膛起伏,将肺腑间翻滚的浊气缓缓吐出。他体内运转起自创的九转逆熵诀,将刚才因观看屠杀影像而激荡的罡气与魔源强行压制下去。先天通脉贪婪地吞吐着实验室里游离的微弱能量,将其转化为平缓的精神力,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这间地下实验室冷硬、死板,到处充斥着金属的冷光与繁杂的数据线缆。眼前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承载了两个纪元的孤独与偏执,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他头皮发麻。沂乐幽明明有着二十七八岁巅峰状态的容貌,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沧桑,却比极恶之地最古老的化石还要久远。他收敛了往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双脚并拢,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控制台前的人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大礼。这一拜,敬的是对方跨越万年光阴的坚守,敬的是那份为了爱人对抗整个世界的孤勇。哪怕这个人毁灭了旧纪元,哪怕这个人是隐世的幕后黑手,单凭这份执念,也当得起他凌伊殇一拜。起身后,凌伊殇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倒映着实验室冷硬的金属光泽。“你是个伟大的先行者,是个合格的丈夫。”凌伊殇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满是毫不留情的犀利,“但作为一个父亲,你真的很失败。”空气在这一秒停滞。沂乐幽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停在半空,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眼睫微颤,视线下意识地投向旁边那台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核心主机。那台主机里,存放着他妻子灵紫秋的意识,也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主机内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空灵婉转,满含无尽的惋惜与心疼。那是灵紫秋的意识在共鸣。她作为神恩系统的核心,极致理性、毫无温度,可面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终究还是流露出了属于人类母亲的柔软。凌伊殇没有给对方缓冲的余地,继续往伤口上撒盐:“当年你把导师送走,连句明白话都不留。你哪怕只是告诉他,不给他完整灵魂是为了他好,要不他的人造身体无法承受,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只要你肯解释清楚,导师何至于记恨你这么多年?何至于要在极恶之地那种鬼地方,靠着杀戮和仇恨支撑自己活下去?”凌伊殇向前迈出一步,咄咄逼人:“你见过他现在的样子吗?赤红的面具像是永远焊死在脸上,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他尊为巫族首领,虽然在外人眼里他可能是魔族,手底下管着一个部族,可他心里有多苦,你这个当爹的算过吗?”凌伊殇越说语速越快,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零落依那丫头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笑脸,还有她展现出圣魔同体特质时,承受的那些异样眼光。“还有落依。那丫头本该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安排,她生来就要背负所谓的‘魔族公主’这种烂摊子。你明不明白世人是怎么看她的?异端、怪物、灾星!你用尸山血海给她筑起安全屏障,却也把她困在了偏见与孤立的牢笼里。”凌伊殇指着全息影像消失的地方,拔高了音量:“她左眼璀璨如金,右眼暗黑如渊,那种神圣与深渊交织的体质,每天都在折磨着她的身体。她施展圣魔领域时,净化邪祟的同时也要承受反噬。这种保护,对她公平吗?”凌伊殇连声质问,字字诛心。沂乐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他唇边划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公元历的人类……”沂乐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岁月沉淀的沧桑,“总是习惯把所有的重担都往自己肩上扛。总以为把危险挡在外面,把黑暗留给自己,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当年神恩系统初建,底层代码的排他性强到令人发指。水寒若是拥有完整灵魂,连降生都做不到就会被强大的能量碾碎。我只能强行剥离,让他以残缺之姿活下去。”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触碰到毫无温度的皮肤,没有半点热度。“我以为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却忘了,未知的恐惧和被抛弃的怨恨,才是最伤人的利刃。我以为的保护,终究变成了刺向他们的刀。水寒的恨,落依的苦,我全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我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却唯独无法干涉他们的命运。因为一旦我出手,神恩系统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紫秋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凌伊殇的右腕处,那个镶嵌着空间宝石的银白护腕‘一方界’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紧接着,一道红衣虚影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封青玉双手抱胸,漂浮在凌伊殇身侧。她那一头黑发用红绳高高束起,英气逼人的眉眼间满是感慨。吸收了生前天级武器残魂能量后,她现在的灵体已经无比凝实,肌肤雪白,宛如活人。,!“万年光阴,硬生生把一个活人熬成了机器。这种苦楚,常人难以体会。”封青玉看了看沂乐幽,又转头看向凌伊殇,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小混蛋,别光顾着在这里当人生导师。你用你那脑子好好想想,这位活了两个纪元的老妖怪,费这么大功夫把你弄到这里,又给你播放这么一出荡气回肠的家族史诗,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在这里说教?”封青玉的话宛若一盆冷水,直接浇醒了凌伊殇。他当即收敛了情绪,右眼幽荧的光芒隐隐闪动,试图看穿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意图。幽荧的视界下,沂乐幽周身没有丝毫能量波动,却偏偏给人高山仰止的压迫感。那些代表着规则的线条在沂乐幽周围交织、缠绕,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玉姐说得对啊。”凌伊殇摸了摸下巴,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摆出防御姿态。手腕上的‘星烬’金属球快速转动,时刻准备化作最趁手的武器,“大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又是给我看旧纪元毁灭,又是给我科普你们家这笔烂账,铺垫了这么久,是不是挖了什么惊天大坑等着我往下跳?”凌伊殇太了解这些活得久的老怪物了。他们走一步算百步,每一个无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极其深远的算计。自己这点家底,真要被算计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沂乐幽收起了刚才的颓废与苦涩。他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全息投影随之发生变化。那些荒诞的屠杀画面消失无踪,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代码占据了视野。整个地下实验室被刺眼的红光笼罩,警报声已被静音,但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却成倍增加。“我没有时间挖坑。”沂乐幽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与疏离,但那种平淡之下,却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他将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实验室日志调取出来,推送到凌伊殇面前。日志上的日期显示在两年之前。神恩历1004年。“大概两年前,我的实验室被突破了最高防御,丢失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沂乐幽抬起头,直视凌伊殇的眼睛。那双宛如星海的眼眸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翻滚着连神恩系统都无法解析的凝重。:()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