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小学一年级三班的教室,坐北朝南,窗框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头。玻璃倒是擦得干净,只是有几块裂了纹,用发黄的胶布勉强粘着。墙是刷了白灰的,但年月久了,泛着陈旧的米黄色,高处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纸张边角也有些卷曲。课桌椅是旧式的连体木桌椅,桌面被一代代学生刻划得坑坑洼洼,泛着油亮的光。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粉笔灰、旧纸张、冬天煤炉,以及几十个孩子身上混合起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勃勃又略带浑浊的气味。王新民坐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这是班长的“专座”,方便观察全班,也方便随时响应老师。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即使下课也不会像其他男孩那样瘫在椅子上或蹿出去疯跑。他通常会在位子上整理一下上节课的笔记,或者预习下节课的内容,偶尔抬头看看教室里嬉闹的同学。他的文具很简单:一个半旧的铁皮铅笔盒,里面躺着两三支削得长短不一的铅笔,一块用得只剩小指头大小、边缘发黑的橡皮,一把短短的、断了几个齿的木尺。铅笔盒是父亲部里用旧的,漆面磨损,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但他保管得很好,每天用抹布擦一遍。王新平坐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这小子就没那么安分了,下课铃一响,就像屁股上装了弹簧,要么追着同学在桌椅间狭窄的过道里钻来钻去,玩“抓特务”,要么凑在几个同样活泼的男生堆里,炫耀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内部消息”,比如“听说三年级的张老师要调走了”、“食堂下个月可能有一次肉包子”。他的铅笔盒比哥哥的稍新,是绿色漆皮的,上面印着个模糊的拖拉机图案,是李秀芝用积攒的工业券特意给他换的,因为他喜欢。里面东西也杂:铅笔、橡皮、一把小刀、几颗颜色不一样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小截不知哪里捡来的彩色粉笔头。王新蕊的座位在靠窗那边,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在一起。下课了,她们常常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翻看一本掉了封皮的《小朋友》画报,或者玩“翻花绳”、“抓子儿”(用小布包填充沙子或豆子的玩具)。新蕊是劳动委员,有时会提前拿着小扫帚和簸箕,去检查自己负责的卫生区域,小脸板着,很是认真。她的铅笔盒是李秀芝用碎花布头缝的,很别致,里面除了文具,还宝贝似的放着几颗漂亮的糖纸,抚平了夹在书里。棒梗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张桌子腿有点跛,垫了块小瓦片。他总是一个人坐着,下课也很少离开座位,要么低着头在本子上乱画,要么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他的“文具”寒酸得刺眼:一个用不知哪儿捡来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旧信封叠成的“笔袋”,里面只有半截秃铅笔,橡皮早就用没了,写错了字就用手指沾点唾沫使劲擦,本子又薄又脆,正面写完写反面,字迹常常洇开。他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前襟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在周围孩子们或鲜艳或整洁的衣物衬托下,他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里不小心滴进来的一滴墨点,灰暗,突兀,又无人真正在意。孩子们的世界自有其运行法则。开学不到一个月,班级里的小社会已经初具雏形。王新民凭借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帮同学搬书、发本子、调解小纠纷积累的好人缘,加上他处事公正、学习认真、说话有条理,很快确立了“核心”地位。他不只是老师的传声筒,更是许多孩子心里默认的“裁判”和“主心骨”。王新平靠着机灵和一股子“包打听”的劲儿,在男生里人缘也不错,虽然他毛躁的毛病有时会惹点小麻烦。王新蕊则以其热情和大方,在女生中颇受欢迎,加上劳动委员的身份,指挥起打扫卫生来,大部分孩子也愿意听。棒梗则是这个小小社会的边缘人。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含糊地“嗯”、“啊”两声,眼神躲闪,或许是老爹贾东旭死了之后的缘故。有两次分组做游戏,他因为反应慢、不熟悉规则拖了后腿,被同组的孩子埋怨,后来分组时,大家就下意识地不太愿意选他了。他就像教室墙角那盆无人浇水、蔫头耷脑的蒜苗,沉默地存在着,却难以融入周围的生机。变化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让王新民坐在讲台边维持纪律。教室里起初还算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但十几分钟后,没了老师的直接威慑,细碎的骚动便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了上来。交头接耳的,传小纸条的,在桌子底下玩小东西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新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保持安静,认真写作业。”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大部分孩子听了,吐吐舌头,收敛了一些。王新平正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仗,画得起劲,没注意胳膊肘把桌角的绿色铅笔盒碰掉了。“啪”一声轻响,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刺耳。他赶紧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出来的铅笔、橡皮、小刀、弹珠拢回盒子里,也没细看,就塞回了桌洞。坐在他斜前方的棒梗,似乎被这声响动惊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王新平桌下,又迅速转了回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信封笔袋的边缘。下课铃终于响了。孩子们欢呼一声,开始收拾书包。王新平抓起书包,把铅笔盒胡乱往里一塞,就急着往外跑——他今天跟人约好了去操场边上挖“胶泥”,一种黏土,可以捏小人。王新蕊也跟女伴们说说笑笑地收拾着。王新民则尽职地等到大部分同学离开,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又看了看值日生开始打扫,这才背起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回家的路上,王新平还在兴奋地说着挖胶泥的“宏伟计划”。王新蕊则惦记着母亲答应晚上给她补那件花衬衫上掉了一颗的扣子。王新民听着弟弟妹妹的叽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还在想着自习课上几个总爱说小话的同学,琢磨着明天怎么跟他们谈谈。到了家,李秀芝已经回来了,正在外屋的小炉子前忙活晚饭。三个孩子放下书包,王新平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拿他的“宝贝”铅笔盒,想看看里面那截彩色粉笔头还在不在,他打算用它给即将诞生的“胶泥坦克”画上红星。他打开绿色铅笔盒,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他飞快地翻检着里面的东西:铅笔都在,小刀也在,弹珠……少了两颗他最爱的、带花纹的“水晶弹”!他愣了一下,随即更仔细地翻找,连夹层都捏了捏。没有。那截彩色粉笔头也不见了!“妈!我弹珠少了!还有粉笔!”王新平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和着急。那两颗水晶弹是他跟隔壁胡同小子比赛赢来的“战利品”,彩色粉笔头是他好不容易从高年级学长那里“讨”来的稀罕物。李秀芝闻声过来:“少了?是不是掉哪儿了?你自己粗心大意的,好好找找。”“我都找遍了!铅笔盒里,书包里,都没有!就是少了!肯定是被人拿了!”王新平涨红了脸。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对孩子来说,几颗漂亮的弹珠、一截彩色粉笔,可能就是极其珍贵的“财产”。正在里屋整理书包的王新蕊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个碎花布笔袋。这一摸,她的小脸也变了颜色:“呀!我的……我的糖纸!少了一张!是最漂亮的那张玻璃纸!”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是她攒了好久,品相最好的一张糖纸,金黄色的,对着光看有彩虹一样的光泽,她一直舍不得用,夹在语文书里当书签。兄妹俩的“失窃案”让家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李秀芝皱着眉,又让他们仔细找,甚至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依然一无所获。王新民也放下了手里的书,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看弟弟着急上火的样子,又看了看妹妹泫然欲泣的脸,眉头微微蹙起。“新平,你最后一次看到弹珠和粉笔是什么时候?”他问,语气很平静。“就……就下午自习课之前我还玩来看!下课收拾的时候,铅笔盒掉地上了,我捡起来就塞书包了,没注意看……”王新平回忆着。“新蕊,你的糖纸呢?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我……我上午还看了,夹在语文书里。下午上课拿书的时候好像还在……后来就没注意了。”王新蕊抽噎着说。王新民没说话,走到弟弟妹妹的书包和铅笔盒前,仔细看了看。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着急收拾的。他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脑海里迅速回放着下午自习课的情景。教室里的骚动,弟弟铅笔盒掉落的声响,同学们各异的神态……一些细微的画面闪过。“妈,先别急。东西是在学校丢的,明天我去学校问问。”王新民对母亲说,然后又转向弟妹,“你们也先别嚷嚷,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掉在路上了,或者……有没有看到谁动过你们东西?”王新平气鼓鼓地说:“肯定是有人偷了!我们班……”他想说谁谁谁可能手脚不干净,但一时又没证据。李秀芝叹了口气:“唉,这叫什么事。东西不值钱,可孩子心里难受。新民,你是班长,明天悄悄问问,但也别闹大,都是孩子,兴许是谁捡了没还,或者开玩笑拿走了。”,!王建国下班回来时,家里的“失窃风波”已经暂时平息,但低气压仍在。李秀芝低声跟他说了事情经过。王建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放下公文包,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吃饭时,王新平还在愤愤不平,王新蕊也蔫蔫的。王新民安静地吃着饭,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王建国看了三个孩子一眼,给每人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丢了东西,着急是应该的。但光着急没用。新民,你打算怎么办?”王新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想先弄清楚是不是真的被拿了,还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如果是被拿了,得想办法找回来,也得让拿东西的人知道不对。”“怎么弄清楚?”“明天上学,我留意一下。看看谁有类似的弹珠,或者用彩色粉笔画画。再问问下午自习课坐在新平和新蕊附近的同学,看没看到什么。”王新民思路清晰。“如果是有人故意拿的呢?”王建国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王新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那……我得告诉老师。但最好先私下问问那个人,如果是误会,或者他只是一时……糊涂,能悄悄还回来最好。如果他不承认,再告诉老师。”王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明镜似的。同班的棒梗有最大的嫌疑,几乎不需要推理。时间、地点、动机、性格……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他不惊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贾张氏那种市侩、算计、处处想占便宜又觉得全世界欠她的心态,耳濡目染下,棒梗学去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太正常了。他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而且是以这种直接的方式。他并不愤怒,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他甚至懒得去“破案”或“主持正义”。孩子间的事,交给孩子处理,正好看看新民会怎么做。这也是对他之前那些“团结、帮助、以身作则”教导的一次现实检验。至于棒梗,偷窃的种子一旦种下,将来只会结出更苦的果。他不想干预,也干预不了。那是贾家的业,棒梗自己选的路。第二天上学,王新民果然开始了他的“调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更留意观察。课间,他看到棒梗依然一个人坐在角落,但今天,他低着头的时候,手指似乎不是在抠笔袋,而是在课桌底下悄悄摆弄着什么,动作很快,一有人靠近就立刻停下,把手缩回去。有一节美术课,画“我的理想”。王新民在巡视同学画画时,路过棒梗的课桌,眼角余光瞥见棒梗的画纸一角,似乎有用彩色粉笔轻轻涂抹的痕迹,颜色很淡,像是想擦掉又没擦干净。他画的是一架飞机,机翼上,用那种淡淡的金黄色彩色粉笔,描了一道边。而教室里,拥有这种颜色粉笔的孩子,屈指可数。中午放学排队时,王新民特意走在棒梗附近。棒梗背着那个碎布书包,手一直揣在兜里。队伍拐弯时,棒梗不小心被后面的同学挤了一下,身体一晃,手从兜里抽出来扶墙。就在那一瞬间,王新民看到他棉袄袖口里,隐约有一点彩色的、反光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糖纸?但棒梗很快把手又揣了回去,头埋得更低。这些零碎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王新民心里慢慢串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声张。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内容是练习队列。自由活动时,王新民看到棒梗一个人溜达到了操场边的器械架子后面,那里比较僻静。他想了想,对正在玩“跳房子”的王新蕊使了个眼色,又跟旁边一个信得过的同学低声说了句“帮我看看队”,便装作系鞋带,慢慢朝器械架子那边踱去。走近了,他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架子缝隙看过去,只见棒梗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从袖口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两颗亮晶晶的弹珠,正是王新平描述的那种“水晶弹”,带花纹。接着,是一小截金黄色的粉笔头。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糖纸,金黄色的玻璃纸,在昏暗的器械架子后面,依然反射着微弱的、彩虹般的光泽。棒梗把糖纸举到眼前,对着架子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看着,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痴迷、满足和不安的复杂神情。他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糖纸抚平,想往那破旧的信封笔袋里塞,但笔袋太破,他怕弄坏了,犹豫了一下,又揣回了怀里。王新民静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心里那点猜测被彻底证实,他没有愤怒,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难以理解的悲哀和为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退后几步,弄出点脚步声,然后才转过器械架子,仿佛刚走过来。棒梗听到脚步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怀里塞,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王新民。“棒梗,”王新民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这里干什么?”“没……没干什么。”棒梗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王新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目光很清亮,没有逼问,没有指责,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但这平静的目光,却让棒梗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比大声责骂更让他恐惧。他想起奶奶经常念叨的“王家小子精得很”、“当官了眼睛就长在头顶上”,又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我……我捡了点东西。”棒梗嗫嚅着,想找个借口。“捡的?”王新民走近一步,依旧平静,“在哪儿捡的?捡了谁的东西?”“就……就在操场……不知道谁的。”棒梗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王新民沉默了片刻。操场空旷,昨天下午他们班根本没上体育课,一直在教室。这个谎太容易戳穿。他看着棒梗那副惊慌失措、却又死死捂着胸口不肯松手的样子,知道硬逼没用。“棒梗,”他换了个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但依然认真,“你知道‘拿’别人的东西,不对,是吧?”棒梗身体一颤,没吭声。“我弟弟新平丢了两颗弹珠,一截粉笔。我妹妹新蕊丢了一张糖纸。”王新民慢慢地说,眼睛看着棒梗,“他们很难过。那弹珠是新平比赛赢的,粉笔是他很:()我才二十岁,工龄四十八年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