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早,孙家窑洞里的热气还没散,灶上的米汤刚温好,王满银和兰花就拾掇着要回城了。院坝里扫得干干净净,雪渣子还嵌在墙根下。孙玉厚老汉披着那件半旧的蓝棉袄,头上那顶深蓝色干部帽戴得周正,手里攥着烟枪,却没点着,只是站在坡上往下望。孙母跟在旁边,衣襟上还沾着点灶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花,舍不得挪开。少安和田润叶站在一边,润叶手里还帮着拎了个布包,是家里蒸的油馍馍,让他们路上吃。少平、兰香、田晓霞也都来了,几个人安安静静站着,过年这几天热闹惯了,一到要走,气氛就沉了下来。兰花走到母亲跟前,一把拉住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得轻:“娘,你在家别总往地里跑,重活少揽,劝大也少上点工,少安都当干部了,能撑得住。”孙母点点头,眼眶有点潮,只说:“知道,知道,你们在外头也把娃照看好。”兰花又叮嘱几句,才松开手,转身去抱牛蛋。王满银靠在吉普车门边,对着孙少安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少安,明天我大和媒人金俊山就去福堂叔家,把你和润叶的亲事定下来。这我就帮不上忙了……。”孙少安脸一红,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应声。田润叶更是把头低下去,耳根都红透了,只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土块。田晓霞在一旁抿嘴偷笑,少平也跟着乐,却不敢出声。孙玉厚老汉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事儿有我就行。”王满银拉开驾驶室车门:“走了,大,妈,少安,润叶,少平,兰香,晓霞,我们回了。”“路上慢点开,山上还雪硬路滑。”孙玉厚嘱咐。“嗯。”兰花抱着牛蛋带着虎蛋坐进后座,小家伙还舍不得村里,嘴里喊着姥姥,姥爷。王满银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吉普车“嗡”地一声轻响,慢慢驶出院坝。坡上一家人都站在原地望着,直到车子拐出村口,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车顺着川道往回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冻硬的土路上,泛着白亮的光。王满银开得稳,不赶急,今天去下山村路口,接秀兰嫂子和春杏。快到十一点时,车子拐进下山村那条沟道口。远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秀兰和春杏。送她们出来的,还是弟弟陈金宝。陈金宝依旧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腰间勒着草绳,手里牵着那头老黄牛。车一停,秀兰先拉着春杏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满银,兰花。”王满银推开车门:“嫂子,等久了吧?”“没多久,刚到。”陈金宝也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喊了声:“王哥,兰花姐。”王满银朝他点了点头,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金宝兄弟,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陈金宝双手接过,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秀兰把春杏先送上车,自己也弯腰钻进去,回头对陈金宝说:“金宝,家里你多照应,爹娘身体多上心。招弟的事我上心哩!”“嗯,姐,你放心。”陈金宝站在车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王满银关上车门,朝陈金宝挥了挥手:“我们走了。”“哎,慢走!”吉普车缓缓驶离沟道口,陈金宝牵着牛,一直站在原地望着,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才慢慢转身往村里走。车上安静了一会儿。兰花坐在副驾上,返过身轻声问抱着牛蛋的秀兰。“嫂子,这回回娘家咋样”秀兰坐在后座,抱着牛蛋,眼睛还是湿的,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牛车一拐进沟岔,路就彻底窄了,成了贴在山腰上的崾岘路。冻实了的黄土路坑洼不平,车轱辘碾上去,吱呀作响,每颠一下,春杏就往娘怀里缩一缩。路边的土崖裂着一道道口子,枯干的酸枣刺从缝里扎出来,风一吹,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山坳里哭。坡地斜斜挂在半山腰,庄稼茬子稀稀拉拉,盖不住底下的黄土,有的地陡得人站都站不稳,春杏趴在娘腿上看,心一直悬着。两边的山全是秃的,黄得发硬。梯田一层叠一层,土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茬,地里只有枯秆子,看不见川地那种平展展的水浇地。“娘,这地能种啥?”春杏小声问。“糜子、谷子、荞麦。”陈秀兰摸着女儿的头,声音有些发哑,“收成少,碰上天旱,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这里的人,苦啊——”牛车慢腾腾地晃,总算过了那段又险又颠的路,下坡走了一阵,才零星看见山里人家。窑洞东一孔西一孔散在坡上,窗纸破了,露着黑窟窿,门框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院墙都少见。这和春杏从小长大的罐子村,简直是两个世界。罐子村再穷,也是川道,地挨着河,能浇水,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可这里,全是山田坡地,靠天吃饭,广种薄收。“娘,”春杏又问,“这里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没到呢。”秀兰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娘住的地方,还在山里头。得再翻个山头”牵车走在旁边的是她小舅陈金宝,穿着一双裂了口的旧胶鞋,里面塞着破布,脚后跟冻得通红,裂得像干了的河床。他头也不回,闷声说:“姐,这路还算修过的,早先连车都过不了。天旱,坡地不收,一年到头就吃糜子高粱,玉米面只有过年才敢蒸几个馍。水要下沟挑,来回三四里,一担水省着用三遍。”秀兰轻轻应着:“我咋不知道!平常就是稀糊糊、黑馍,糠菜掺半。一天只吃两顿,春天青黄不接,就挖野菜、捋榆钱、啃糠皮……在这里,饿是常态。”:()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