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玲肩背一僵。
“李息视羌人为附庸,故能以婚媾笼络,以香火维系。”史高伸手,指向水面,“君侯当年平定烧当羌叛乱,未屠一寨,反开仓赈济,亲为伤卒敷药,更设‘羌汉共耕田’三十顷,令汉羌混居,通婚互市——此非仁心,乃识势。”
“你怎知……”霍玲喉结滚动。
“因狄道县志有载:太初四年冬,临洮侯陆支献羌盐千斛,太子宫赐帛百匹。而同一月,金城郡守奏称‘狄道羌民持陆支所发铁锄垦荒,多有余粮易粟’。”史高侧首,目光如电,“君侯若只为固权,何必费此周章?”
霍玲久久未语。晚风卷起他袖口一角,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一道暗红疤痕,蜿蜒如蛇,疤痕尽头,一点朱砂痣,状似雪莲。
“当年烧当羌祭司,用羌刀剜去我左耳耳垂,说此乃‘叛羌之印’。”霍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我留着它,是为提醒自己:羌人不怕刀,怕的是比刀更冷的漠视。”
史高静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至霍玲面前。
玉佩温润,雕作双鱼衔环,鱼目嵌两粒墨玉,幽光流转。
“此乃太子宫旧物。”史高道,“先帝时,淮南王刘安进献,言此玉产自岷山深处,双鱼朝向,随持者心意而转。太子幼时爱不释手,后赐予在下,嘱曰:‘观玉知人,信则灵。’”
霍玲凝视玉佩,指尖悬于半寸之上,未触。
“太子不欲夺李息之权。”史高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滚过水面,“只欲分其势。”
“分势?”
“设‘护羌校尉’一职,秩比二千石,专理羌务,直隶未央宫。”史高目光灼灼,“不属陇西郡,不隶凉州刺史,不受李息节制。辖下三千羌骑,皆由君侯遴选;军粮钱帛,由太子宫‘千金’酒利支取;更设‘羌汉律令院’,以君侯为主判,聘通羌语汉吏十二人,合订《羌汉共约》十八款。”
霍玲呼吸一滞。
“《共约》首条:凡汉吏欺压羌民者,无论品阶,羌人可持约直诉校尉府,斩立决。”史高一字字道,“次条:羌人子弟愿习汉文者,免赋三年,授田二十亩;通晓律令者,可补郡县刀笔吏。”
亭外笙歌陡然高亢,一曲《采薇》吟唱正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霍玲闭目,仿佛听见狄道山谷间羌笛呜咽,听见烧当寨火塘噼啪,听见孩童用生涩汉话喊“阿父”。
“第三条……”他睁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准许羌人设‘白石祭坛’于金城、令居、枹罕三地,每年四月八日,校尉亲祭,奉汉家黍稷,献羌人酥油。”
史高微微一笑:“太子已命尚方令赶制青铜祭器三套,纹样取自羌人史诗《创世九章》。”
霍玲猛地转身,直视史高双眼:“若我应允,太子宫能给什么?”
“三事。”史高竖起三指,“其一,三日内,廷尉寺将呈报‘金城郡秋赋账册疑点’,请陛下敕令‘护羌校尉府’协同查勘——此为君侯执掌羌务之始。”
“其二,半月后,太子将奏请陛下,准许‘千金酒’税利单列,专供陇右军资。首批三十万钱,已存入少府‘边郡专项库’,凭校尉印信,随时支取。”
“其三……”史高停顿,目光扫过霍玲臂上疤痕,“太子欲为君侯正名。太初四年烧当之役,君侯以三百骑破敌五千,斩首千级,却因未报李息而未录功。今太子拟《平羌策》,将以君侯为‘首功’,列于篇首,奏请陛下追授‘破羌将军’印绶。”
霍玲怔住。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探入怀中,取出一方褪色麂皮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磨损严重,仅余“狄道”二字隐约可辨,印纽已磨平,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此乃当年烧当羌长老所赠。”霍玲将印置于玉佩之上,双物相触,发出细微嗡鸣,“他说,此印沾过羌人血,也沾过汉家酒,若有一日,汉羌同奉一主,便以此印为契。”
史高俯身,双手捧起双印,郑重置于案几中央。
此时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线金光穿透竹帘,在青玉与青铜上熔成一道流动的赤痕,恍若血脉相连。
亭外忽闻急促脚步声,曹谦疾步而来,面色凝重:“少保,长公主遣使,传陛下口谕——”
霍玲与史高同时转身。
“……即刻召见太子少保史高、临洮侯陆支,入未央宫前殿。”
曹谦喘息未定,又急道:“另,上官小姐与霍小姐方才闯入宫门,被侍中拦在北阙下,言称‘有要事面禀陛下’,侍中不敢擅专,已飞报长公主。”
霍玲唇角微扬,瞥了史高一眼。
史高却望向亭角——那里一只青鸾正啄食散落的瓜子,羽色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光泽。他忽然想起昨日太史令私语:青鸾现,主边将易帜,兵戈将息,而新法将立。
他伸手,轻轻抚过案上双印。
玉温,铜凉,而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