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洮李氏假司马,可募羌丁五百,编为‘盐巡’,持太子宫腰牌,专司护商。每巡一程,赐粟十石,铁五斤,缣半匹——其利,三成归郡国,七成归巡丁。”
李寿指尖微微发颤。三成归郡国……那便是临洮李氏的根基!十年积攒,足可养兵三千,置甲五千,筑坞堡十座!
“若……”他喉结滚动,终是问出最后一句,“若太子继位,西海盐利,李氏可分几成?”
史高笑了。那笑容不再淡然,而是带着洞穿世情的锐利:“君侯错了。西海盐利,不分李氏,不分上官,不分霍氏——分给所有能守住祁连山口的人。盐利如水,堵则溃堤,疏则成河。太子所求,非李氏一家之富,乃陇右百年之治。今日与君侯谈盐,明日便与徐堡主谈铁,后日与阿豺谈马。君侯若为舟,太子愿为水;君侯若为山,太子愿为云——水依山而活,云因山而驻。”
李寿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抬手,将案上那杯千金酒一饮而尽。酒液灼喉,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热浪。他放下酒爵,拾起史高方才所执之枭棋,用力按在舆图中央——正是茶卡盐湖所在位置。
“好。”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临洮李氏,愿为太子前驱。”
话音未落,亭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湖畔。曹谦疾步奔入,面色凝重:“禀少保,未央宫急使至!陛下召少保即刻入宫,有诏,只宣少保一人!”
亭内空气骤然绷紧。
上官嘉眸光一闪,霍玲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李寿则缓缓起身,宽袖拂过棋盘,八枚散卒尽数滑入袖中,唯留枭棋孤悬于茶卡盐湖之上,墨色棋子映着天光,竟似凝了一滴未落的血。
史高神色未变,只将袖中一枚竹牌轻轻推至李寿面前。牌上“盐铁通商”四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君侯且看,”他声音平静如常,“这竹牌背面,还刻着两行小字。”
李寿俯身细辨,只见竹纹深处,刀工极细地镌着:“西海未靖,此牌不收;盐利未通,此印不销。”
他指尖抚过那冰凉刻痕,忽觉掌心微烫。
史高已整衣起身,向李寿深深一揖:“临洮之重,托付君侯。西海之门,待君开启。”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掠过竹帘缝隙,身影融入长公主府喧嚣的笙歌之中。亭内只剩李寿独立,袖中散卒硌着掌心,案上枭棋镇着盐湖,竹牌静卧如初生之卵——内里裹着雷霆,也裹着春雷。
上官嘉望着史高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道:“霍姐姐,你说……他进宫,真是去见陛下么?”
霍玲目不斜视,只将手中空酒爵缓缓翻转:“你看这爵底。”
上官嘉凑近细看——爵底内壁,赫然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元狩四年,太子宫造,赐临洮李氏。”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沉默。
原来那杯酒,从来就不是敬给李寿的。
是敬给临洮李氏的列祖列宗,敬给狄道城头飘摇的汉家旌旗,敬给祁连山雪水融化后,必将奔涌向东的千万条支流。
而此时的未央宫前殿,刘彻正将一卷竹简重重掷于御案。竹简散开,露出“西海盐勘”四字朱砂标题。老宦官跪地拾简,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殿角铜漏滴答,声声如锤。
刘彻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宫墙,投向西北方向。那里,祁连山巅积雪皑皑,正反射着刺目的日光。
“传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令太仆寺即刻征调陇右良马三千匹,备于金城郡;令少府盐铁丞,携‘盐引’百道,星夜赶赴狄道;令……”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令太子少保史高,自即日起,兼领‘西海盐铁督办使’,秩比二千石,便宜行事。”
老宦官额头触地,颤声道:“陛下,此职……前所未有。”
“那就开创一个先例。”刘彻转身,龙袍广袖划出凌厉弧线,“告诉史高——西海之盐,朕要它三年之内,填满长安十二座太仓;临洮之兵,朕要它五年之内,成为大汉最锋利的那把刀。”
窗外,一只苍鹰掠过湛蓝天幕,双翼展开,遮住了半个太阳。
而在千里之外的狄道城头,李寿伫立良久,终于抬手,将那枚竹牌郑重收入怀中。他望向西方,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祁连山峦,仿佛已看见茶卡盐湖在阳光下泛起的万顷银波。
风起,吹动他鬓边白发,也吹散了三十年来盘踞于临洮李氏头顶的阴云。
盐铁未至,刀已出鞘。
西海之门,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