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要疑忌。”史高眼中寒光一闪,“第二,三个月内,助我在抚羌城外建‘盐市’。市中不售盐湖之盐,只售盐池之盐——然须分作十垛,每垛皆标‘钟羌十城’之名,且令十城各派长老亲来验盐。盐垛之下,暗藏我大汉精制铁器三百件、蜀锦五十匹、良弓二十具,皆以‘谢钟羌护盐之恩’为名馈赠。”
上官嘉呼吸一滞。这哪里是馈赠?分明是离间之刀!十城长老亲见彼此获赐等量厚礼,必疑邻城暗通汉使;而铁器锦缎弓矢,恰是钟羌各城梦寐以求却互不信任之物——今日收礼者,明日便成被攻伐之靶!
“第三……”史高指尖轻轻敲击棋盘,“请君侯准我遣二十名工匠入临洮盐井,学熬盐之法。匠人皆隶籍长安将作监,领薪俸,持符节,所学技艺,尽数记于《盐经》三卷。此书成后,君侯可择其一子,入太学修习《周礼·地官》,三年期满,授‘盐铁都尉’印绶,秩比二千石。”
满室无声。
这第三策最狠——表面是授艺,实为夺本。临洮盐井乃李寿家族百年基业,熬盐秘法关乎全族存续。而《盐经》一旦成书,朝廷便可于金城、陇西遍设盐官,李氏垄断之利,顷刻化为乌有。可史高偏将这剜心之刀,裹上金玉之鞘:太学、都尉、二千石……临洮李氏千年未有的清贵门楣,就在这一纸契约之间。
李寿久久凝视史高。此人端坐如松,袍角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比湟水更急的暗流。他忽然忆起幼时祖父讲过的旧事:秦将王翦伐楚前,曾向始皇索要良田美宅,连请五次。旁人不解,王翦叹曰:“秦王多疑,老臣握兵六十万,若不示贪鄙,恐为所忌。”——史高此刻所求,何尝不是另一种“索要”?他要的不是李寿的兵,而是李寿的“贪”;要的不是临洮的盐,而是临洮的“不得不从”。
“若我不应呢?”李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史高微笑,将手中骰子轻轻掷出。六枚玉骰在檀木盘中叮咚跳跃,最终静止——四枚显“五”,两枚显“六”。他俯身拾起一枚“六”,指尖摩挲其上刻痕:“君侯可知,这骰子六面,为何独缺‘一’?”
李寿怔住。
“因秦时卜筮,‘一’为死数,故骰面去一留五,谓之‘五胜’。”史高将骰子放回盘中,玉质温润,“然我大汉承天命,破旧规,太初改制时,已令尚方令重铸骰子,六面俱全。可您看——”他指尖点向那枚“六”,“这枚骰子,却是秦制旧物。”
李寿猛地看向其余五枚——果然,每枚骰面皆刻“二三四五六”,唯独不见“一”。
“此乃家父遗物。”史高声音陡然转冷,“当年马邑之谋败露,李广将军帐下参军史安,因谏阻将军夜袭单于主营,被缚于营门,当众斩首。临刑前,他将此骰吞入腹中,血染六面,唯余‘一’字未刻——因他深知,李氏若再败,陇西再无活路。”
上官嘉心头巨震。史安?那个因直言进谏被李广诛杀的史氏族人?!她曾听父亲提起过,此人死前曾嘶吼:“李氏挟私怨而误国,纵得一时胜,终将葬送河西!”——原来史高与李氏,竟有如此血仇!
李寿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终于彻悟:史高根本不需要说服他。这满座筹谋,这盐池幻梦,不过是悬在临洮李氏头顶的剑。接下三策,尚有活路;拒而不受,史高只需将“秦制骰子”之事散播于羌寨,临洮李氏与旧秦余孽勾结的罪名,立刻就能让全族沦为叛逆。
“好。”李寿缓缓吐出一字,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应。”
史高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笑意,却快如电光:“明日辰时,我遣人送盐样至君侯府邸。另奉上《盐市章程》十卷,《钟羌十城谱系图》一轴——图中已标出各城粮仓、马厩、祭坛方位,尤以‘曲察’石穴周边三十里,标注最详。”
他起身整衣,向李寿长揖及地:“自此,临洮李氏与太子宫,便是同舟共济之盟。君侯放心,盐利所得,七成归朝廷,二成充军费,余下一成……”他目光扫过上官嘉与霍玲,“尽数购入蜀锦、吴绫,由二位贵女督运,销往河西诸郡。每年所得,够建两座义学,养百名孤儿。”
上官嘉抬眸,正撞上史高视线。那目光澄澈如西海初晴,却深不见底。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未央宫见过的那柄龙泉剑——剑鞘镶嵌明珠,剑刃却寒光凛冽,出鞘半寸,已令周遭宫人退避三步。
霍玲悄悄捏了捏她手腕,指尖冰凉。
此时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檐角铜铃一阵急响。风中似有苍凉羌歌隐隐传来,调子悲怆,唱的正是钟羌古谣:“盐湖之水映星斗,曲察石穴藏白昼。谁若盗我青蚨酒,来世变牛驮盐走……”
史高立于风中,袍袖猎猎,背影如一座沉默的祁连山。他并未回头,只将一枚崭新的六面骰子留在棋盘中央——六面皆刻,其中一面,赫然是鲜红如血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