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殿外忽有一骑飞驰而至,黄门急报:“陛下口谕——命太子少保史高,即刻携契入宣室殿,面圣奏对!”
满殿哗然。
下官嘉望着史高被簇拥而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金线,喃喃道:“他……真去了。”
司隶脸色发白:“他方才说,若不成,便是弃子……可陛下召他面圣,是弃子,还是……”
“是刀。”下官嘉终于吐出二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把刚刚淬过火、尚未开锋,却已寒光凛冽的刀。”
殿外,暮色四合,建章宫方向鼓乐愈盛,而宣室殿内,烛火如昼。
史高踏入殿门时,汉武帝并未看他,只斜倚龙椅,手中把玩一枚龟钮金印——印文模糊,依稀可辨“合阳侯印”四字。他指尖轻轻刮过印面一道新添的浅痕,仿佛在掂量某种重量。
“四百万。”皇帝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史高伏地叩首:“臣不敢居功。此策,源于太子殿下彻夜推演,源于陛下默许之机,更源于七十四亭诸侯……尚存一念报国之心。”
“报国?”汉武帝轻笑一声,将金印抛入案旁铜盆,盆中清水顿时漾开一圈涟漪,“刘珍那枚印,朕昨夜才让人仿的。他真正的侯印,还在临晋县衙库房锁着——因他嫌旧印不够威风,去年便自铸了一枚更大的,私藏于家中密室。”
史高额头触地,纹丝不动:“臣……不知。”
“朕知道你不知。”皇帝缓缓坐直身躯,目光如电,穿透殿内重重光影,直刺史高脊背,“可朕知道,你今日在长公主宴上,看遍了他们的脸。你记住了谁先动,谁后动,谁眼睛乱转,谁手心出汗。你甚至记住了复陆支跪下时,右膝比左膝先挨地——因他左腿有旧伤,是漠北之战留下的。”
史高脊背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伏得极稳。
“起来吧。”皇帝摆手,“告诉朕,若朕明日下诏,酎金增至六百万,七十四亭中,谁会第一个反?”
史高起身,垂首答:“合阳侯刘珍。”
“哦?”
“因他昨日已遣心腹,星夜兼程赶往河东,欲联络赵国旧部。”史高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他以为,赵肃敬王薨逝,赵国诸子必生内乱,可趁机联结,共抗朝命。殊不知……”他微微一顿,抬眼,目光竟无丝毫惧色,“赵国五子,早已奉太子密令,在邯郸城外十里亭,歃血为盟。”
汉武帝眼中精光暴涨,随即化为一声悠长叹息,似欣慰,似感慨,更似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史高啊……”他忽然唤其名,而非官职,“你可知,朕为何独独选你,坐那末席?”
“臣……愚钝。”
“因末席之人,最易被轻视,也最易看清所有人。”皇帝目光如古井深潭,“而你,恰好是个能看懂人心,却不被人心所扰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龙椅扶手,三声清响,如金石相击。
“传旨——擢太子少保史高,兼领鸿胪左丞事,秩比二千石。即日起,酎金之事,由你全权督办。七十四亭,但有违逆,先斩后奏。”
“臣……谢陛下天恩。”史高再次跪倒,额头抵上冰凉金砖。
这一次,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殿外,建章宫方向,乐声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
而宣室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与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