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很冷,也很畅快。
原来如此。
什么血菩萨,什么香火佛国,什么借乱世收割生魂——全是幌子。
一水神尼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成佛,而是寻亲、寻证、寻一本被皇室抹去的医道至典。她要的不是力量,是答案:为何父亲穷尽一生研究生死界限,最终却死于一场‘意外’风寒?为何《枯荣录》手稿被太医院列为禁书,抄本尽数焚毁?为何《万骸志》中记载的数百例‘无伤暴毙’案,死者喉间皆有细如毫发的银针孔,而验尸官一律判为‘心疾猝发’?
她走的不是邪路,是绝路。
只是这条路,恰好与颜旭的幽宅模板,形成了最残酷的互补。
一个要解构死亡,一个要重构死亡。
一个要真相,一个要实验田。
“太医院……”颜旭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北方,“看来,得亲自走一趟了。”
向薇收起短剑,起身:“我随你去。”
“不必。”颜旭摆手,“你留在此地,替我盯住两件事:第一,滴水寺地宫尚未彻底清理,底下还有三层,最底层有具石棺,棺盖刻‘柳’字,打开后若见青玉匣,勿动,等我回来;第二……”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民居,“四贤王今日在府衙开仓放粮,按《安民七令》第五条,每户限领三升糙米、半斤咸菜、一枚鸡蛋。你去盯着,若有人多领、代领、强领,当场杖毙,尸体拖去乱葬岗,曝尸三日。”
向薇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你信他?”
“不信。”颜旭答得干脆,“但我信利益。他想要天下,我给他天下;他想要名声,我给他名声;他想要长生……”他忽然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青色结晶,内部有淡金色液体缓缓旋转,“这是我用幽宅提取的‘生机精粹’,每日一滴,可延寿三月。我已赐他七日份。他若敢贪多,精粹反噬,七窍流血而亡;他若敢拒收,说明野心已压过性命,那就该换个人坐那个位置了。”
向薇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未再说什么,纵身跃入湖中,身形没入玄色水面,连涟漪都未惊起半分。
颜旭独坐亭中,取出一枚铜镜。
镜面并非映出他面容,而是浮现出一幅动态地图:镜湖府全境,山川河流清晰可见,而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坟茔,皆泛着淡淡幽光。光晕强弱不一,最亮处,正是城北乱葬岗、镜湖湖心、以及……滴水寺地宫正下方。
他指尖点向地宫,光晕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幽蓝光柱,直贯地底。
光柱尽头,赫然显出一座巨大石门轮廓,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微型经文,文字扭曲怪异,非篆非隶,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而石门中央,并非门环,而是一只半闭的眼瞳浮雕——眼睑低垂,瞳仁浑浊,眼角却有一滴凝固的血泪,栩栩如生。
颜旭凝视那滴血泪,良久,缓缓开口:
“死人经……果然在这里。”
话音未落,镜面骤然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铜镜。镜中景象却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那滴血泪,正在缓缓流动。
颜旭不惊反喜。
他知道,这不是铜镜损坏。
这是幽宅模板,第一次对“死人经”产生了本能渴求。
如同饿狼嗅到血腥。
他收起碎镜,负手立于亭畔,看湖面银雾渐浓,雾中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影仆不再茫然,开始自发列队,有的持扫帚清扫街道,有的提水桶冲洗血污,有的默默蹲在墙角,用指甲在地上刻下一串串无人能解的符号。
颜旭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曾读过的一段话:
“所谓文明,不过是人类在死亡阴影下,用规则、仪式与谎言,勉强搭起的一座纸桥。桥下是永恒的黑暗,桥上是短暂的灯火。而真正可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有人发现——桥,其实可以拆掉重搭。”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一点幽蓝微光,正静静燃烧。
既不温暖,也不冰冷。
只是……存在。
就像死亡本身。
颜旭转身,踏水而去。
身后,镜湖水面缓缓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湖底深处,那扇刻着血泪之瞳的石门,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闷的……咔哒声。
像是一把尘封千年的锁,终于,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