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卡莱尔忍不住鼻子一酸,眼里有热意上涌,但她不想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失态,强行忍住了。其实她刚才全都听到了,哪怕这人有刻意压低声音,她还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好,但实在忍不住,因为她似乎正在遭遇类似的经历,她迫切地想要听听别人怎么解决这样的问题。只是听完之后,她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天真与软弱。
她天真在于,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只凭借对方几句带有暗示意味的话和突然靠近若有若无的接触,就想去人事部反馈被人骚扰。人事部知道后一定会找那人询问情况,他肯定不会承认。一个是地位仅次于老板的高管,一个是初入职场的实习生,在双方各执一词时,人事会偏向谁,会怎么处理,简直是一目了然。刚接到入职通知时,她还无比激动能直接跟着行业大佬工作,现在她只恨两人的位置太过悬殊,让她的真话都有可能变成污蔑。
其实她早就想到这样的结果,不过抱着一点奢望,妄图借人事之口提醒那人,以为这样便可避免正面冲突,说不定还能在公司继续待下去。现在她不再心存侥幸,立马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一旦经第三方之手,那人作为她的顶头上司怎么可能放过她?
至于软弱,这样的她不算软弱吗?她更没有偷听到的那个女人那么智慧和勇敢,能放开胆子去收集证据。这样的她何其软弱啊!
妮娜·卡莱尔一次次鼓起勇气,可到嘴边的话始终说不出口。一旦开口,她不仅要向陌生人吐露最隐秘的心事,还要承认她不顾羞耻的偷听。一想到这些,她的嘴巴便闭成紧紧的蚌壳。直到她看见掉在地上的橙色证件,她感觉她的世界亮了,她终于有理由叫住已经离开的他。
可是叫住他,她还是不敢正面询问,只敢旁敲侧击问一问那个热度至今不减的事件。她想如果她能再多了解一点别人的勇敢,说不定可以有勇气说不,然后再潇洒地离开这里。但是没想到他听说她在新星网络实习后,第一件事竟是提醒她那个人有问题,他虽说得没那么直白,但她马上就明白了。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是那个人本来就有问题。她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事情,他那样坚定地让她相信她自己的感觉。
他一下子说中她的心事,又帮她证实心中所疑,如此巧合,如此及时,他是上帝派来拯救她的天使,一定是这样!妮娜·卡莱尔因为激动微微发起抖来。
“你还好吗?”郝运担忧道。这姑娘到底咋想的,他在这儿明里暗里努力老半天了,怎么连个响动都不见?她要是一直这么沉默,自己想帮她也无能为力啊。
妮娜·卡莱尔先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胸口堵着太多的话,争前恐后地往喉咙口冲,一时塞住竟不知从何说起。
郝运见问不出来什么,觉得这么迂回着恐怕不行,干脆直接道:“不瞒你说,我们报社正在做职场性骚扰的专题报道,我在搜集既往相关的诉讼案例时,无意间发现你们公司的杰夫·戴维曾经被人告上过法庭,虽然法院判他胜诉,可我看过很多类似的案例,很多是因为证据不足法律界定模糊才败诉,并不代表没有发生。因为在同一栋楼,我好奇心作祟又去查了查,发现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发言对女性很不尊重。”
“他是惯犯?”妮娜·卡莱尔下意识脱口而出,一股凉意从脊背直逼上去。
郝运仿佛没察觉到话中异常,自顾自跟着说:“有这种毛病的人大多不是第一次,他前天才发布的动态,说什么女人最应该学会的就是如何取悦男人,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发,说明就没有改正的意识嘛!”他说得算轻的,那些一时不好查实的都没抖落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妮娜·卡莱尔像是突然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这姑娘真能忍啊!到现在都没透露半点自己的遭遇。看这样子,不会已经决定好什么了吧?郝运不由得担心起来,试探着提醒道:“女孩子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旁的都是其次。”
妮娜·卡莱尔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没错,要学会勇敢地说不。”
这前后变化太大,郝运更加摸不着妮娜·卡莱尔心里的想法。他能用的招都用尽了,就差直接问你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吗?不行,他得让巴伦·杜邦随时关注这姑娘的动向。郝运掏出手机:“今天跟你聊得挺开心的,我们加个好友吧?”
妮娜·卡莱尔忙掏出手机。两人加完好友,都觉亲近不少。郝运找不出理由继续坐着,只好先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要一起吗?”
妮娜·卡莱尔摇摇头:“我再坐会儿。”她暂时不想被同事发现她和记者认识。
“那么,我们再联系。”郝运说着晃晃手机,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妮娜·卡莱尔迟疑着说。
终于有反应了,功夫不负有心人。郝运立马停住脚,眼含期待。
“你们是因为阿诺德·布莱恩的案子才决定做……专题报道吗?”职场性骚扰几个字仿佛烫嘴似的,妮娜·卡莱尔还是说不出口。
“啊,对呀,那样恶性的事件太令人痛惜,总要做点什么,让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伤害暴露出来。”郝运正色道,暗暗可惜不是他最想听的问题。
“你们很让人敬佩。”
“记者不就是为了正义而发声。”他只是误打误撞闯进来,并没有多高尚!郝运离开之前不忘再努把力:“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哦!”
妮娜·卡莱尔琥一怔,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因为我是记者嘛!”郝运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