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的骨册先起了反应。
那一页原本已经被他合上,可石壁上“来者留名”四个字浮出的同时,骨册边缘便渗出一层水光。
水光很浅,却一寸寸把书页推开,像沉鳞道并不打算等他们商量完再决定是否继续往前。
白珩伸手压住骨册,指节微微用力,纸页却仍然翻到空白处,随后在无人落笔的情况下,慢慢浮出他的名字。
白珩。
字迹不是他写的。
那两个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笔画边缘发散,带着一层淡淡的灰意。
白珩看着那两个字,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一点。
他没有急着把骨册合上,也没有立刻把名字抹去,只低头看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前方的石壁。
“看来它不只是要我们自己写。”他说,“它还会先替人想好该写什么。”
青棠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她没有看骨册,目光一直停在石壁那行古老妖文上。
那四个字并没有继续变化,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它不是刻在石上,而是沉鳞道本身从更深的水里抬起了眼,正在等他们开口。
“别让它替你写完。”青棠道,“你若默认那两个字是你留下的,沉鳞道就会把你记进去。”
白珩指尖停在骨页边缘,语气还算平稳:“记进去之后呢?我会忘记自己是谁,还是会变成方才那种在路里叫人的声音?”
青棠沉默了一下。
“都可能。”
这句话落下,白珩没有再玩笑。
陆铮看向石壁:“你以前见过这道关?”
“见过一次。”青棠道,“十年前,第三道封门前也出现过留名。那时我们六个人入道,有人觉得只是寻常登记,便按青丘规矩写了全名、族属、来处。后来他活着回去了,伤也不重,可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白珩看了她一眼:“只是不记得名字?”
“名字,族属,来处,全都不记得。”青棠声音很低,“别人喊他,他也会应,可他自己再也说不出那几个字。他后来一直留在王城外营,别人叫他阿四,因为他是那次回来的人里第四个醒的。”
白珩缓缓道:“这名字取得倒很节省。”
青棠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珩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自己别太紧张。青棠姑娘不必每次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我。”
“你若真死了,我不会这样看你。”
“那倒是好消息。”白珩合上骨册半寸,又道,“至少说明我现在还活着。”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紧绷的气息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陆铮能看出,白珩并非真的轻松。
他压着骨册的手很稳,可骨册上那两个水迹般的字,仍在一点点往纸页深处渗。
青棠走到石壁前,抬手示意两人不要靠得太近。
“这不是刻命碑,不是把名字收进妖族旧约里。沉鳞道要的是过路人的痕迹。你留下什么,它就记住什么;你留下得越完整,它能从你身上取走的也越多。上一次出事的人,就是把能写的都写了。”
白珩看着她:“那你上次怎么过去的?”
青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拔出腰间窄刀,用刀尖在石壁下方一处空白处划了一笔。
刀锋落下时,没有火星,只有一道青色细痕缓缓浮起。
她没有写族属,也没有写王城,只写了两个字。
青棠。
字成之后,石壁上的“来者留名”暗了一瞬,像接受了这两个字,又像只是暂时把她放过去。青棠收刀时,脸色微微白了一分,但很快压住。
白珩注意到了:“你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