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真正亮起来的时候,石屋里的火已经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昨夜的风沙从墙缝里钻进来,在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生产后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炭火燃尽后的焦香压淡了些。
陆铮仍坐在灶台旁,背靠着土墙,膝上横着长刀,右手搭在刀鞘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握紧。
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
兽皮褥子里,碧水仍在沉睡。
这个曾经盘踞水府、凶名足以让断魂滩一带妖邪退避的碧水娘娘,此刻却虚弱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薄纸。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虚汗黏着鬓边的发丝,两个襁褓一左一右挨在她臂弯里。
陆麟偶尔动一下,沈红婴则安静得几乎让人不安。
陆铮看了很久,直到灶膛里一粒火星轻轻炸开,他才像被惊醒似的低下头,看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按进了刀鞘旧纹里。
过去他只要握住刀,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
刀能斩人,却不能让刚出生的孩子不受寒;刀能破阵,却不能让产后的碧水立刻恢复气力;刀也不能告诉他,小蝶昨夜说出“可能也有了”之后,他该如何面对她那双害怕又卑微的眼睛。
屋外的风势比夜里小了些,却仍旧贴着石墙呜呜地响。
陆铮从灶台旁拿起一根细柴,放进快要暗下去的火堆里。
火苗先是颤了一下,随后沿着木柴边缘慢慢爬起,橘红色的光重新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下那片冷硬的阴影照得柔和了一些。
灶台另一侧传来一点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小蝶醒了。
她蜷在阴影里,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旧长衫,脸色比昨夜更白,眼角还残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她醒来之后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睁着眼看向火光,双手下意识交叠按在小腹前。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陆铮的视线里。
小蝶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指慌乱地蜷了蜷,想把手放开,可放到一半又不知该往哪里摆,只能低下头,将脸埋进散落的发丝里。
昨夜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像是把所有勇气都耗尽了。
她不知道陆铮会不会后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说出这种事,是不是又给这间本就风雨飘摇的石屋添了一道裂缝。
陆铮看了她片刻,起身倒了半碗温水。
碗底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喝点。”
这句话依旧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硬。
可小蝶抬头看他时,眼眶还是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双手捧住碗沿,小口喝了一点,像是怕动作稍大就会惊动屋里沉睡的碧水和孩子。
温水入喉,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声音却仍轻得几乎要被灶膛里的火声吞掉:“谢谢主上。”
陆铮没有回答。
他转身推开那扇半坏的木门,冷风立刻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灶台边火苗微微一歪。
陆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火还稳着,才迈步走了出去。
石屋外,荒原的清晨灰白而冷。
远处废城残墙在风沙里露出参差不齐的轮廓,像一排被啃剩的兽骨。
云芷霜站在背风处的土坡旁,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仍握着那枚黄铜信管。
她显然也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青影,只是整个人仍旧站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寒土里的剑。
陆铮走到她身侧,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