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睁开眼,幽深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清冷的光。
小蝶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而破旧的粗布长衫,整个人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草,随时会被这荒原的恶意折断。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铺位,而是顺着墙根一点点挪动,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仿佛在挣扎着是否要跨出那最后的一步。
最终,她停在了陆铮面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刚好是火堆余烬映照不到的死角。
陆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阴暗中不断绞动衣角的手,看着她低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颅。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
“怎么了?”陆铮开口了,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带感情的冷冽,却在尾音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身体在冷风中微微打着冷战,那是极度紧张与恐惧交织的结果。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明显的颤音,轻得几乎要被屋外的风声揉碎:“主上……我……”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卡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石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凝重如铅,只有灶台里偶尔传来的木材碳化声,发出“哔剥”一响。
陆铮没有催促,他就那样坐着,幽深的目光锁定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
足足过了五秒钟,小蝶像是终于耗尽了毕生的勇气,她缓缓抬起一点头,却依然不敢直视陆铮那双能够洞穿人心的眼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感,那是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缘后的自白:“我……可能也……有了。”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发出来的,却在陆铮的耳边掀起了惊天巨浪。
陆铮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手,在这一刻竟然幅度极小地颤抖了一下。
原本正要拨弄身旁枯柴的动作突兀地僵在半空,指尖触碰到冰凉刺骨的地面,却仿佛被赤红的烙铁烫伤一般猛地缩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硬如面具的面容出现了一道难以言喻的裂痕。
惊讶、荒谬、以及一种被命运再次紧紧扼住咽喉的沉重感,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朝不保夕、连下一顿口粮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荒原石屋里,在他刚刚为两个孩子定下姓名、满心杀伐与筹谋的时候,又一个未知的生命就这样蛮横无理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那是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近乎五秒。
陆铮缓慢地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仿佛每一寸骨骼都承载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小蝶面前,巨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了那个在黑暗中瑟缩的身影。
他看着她那由于恐惧和委屈而微微战栗的脊背,看着她那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姿态,原本眼中的惊愕逐渐沉淀,化作了一种无声的接纳与隐忍。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克制而缓慢。
他没有将小蝶拥入怀中,也没有给出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是将那只满是老茧、温热而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了小蝶那一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
那动作不带情色,反而像是在抚摸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别怕。”
陆铮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却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地砸开了这石屋内的死寂。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我会负责”,也没有“我会保护你”,在这片人命如草芥的荒原上,这两个字已是他能给予的最沉重的护佑。
小蝶的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粗糙的衣襟。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着唇瓣,任由那股温热的力度从头顶传来,仿佛那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能抓到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