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陆铮想到了地穴里那一夜的温存,想到了小蝶在他怀里颤抖却决绝的姿态,想到了碧水肚子里那个即将出世、却要在逃亡中降生的生命。
“碧水。小蝶。苏清月。”陆铮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还有……她们肚子里的。”
云震天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像是嘲弄,又像是跨越岁月的共鸣。
“抖就对了。不怕才麻烦。”云震天猛地收回巨刀,拍了拍陆铮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你以前不怕死,是因为你身后空无一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你怕了,因为你死不起。记住这股‘怕’,把它磨进你的刀里。只有怕失去,你的刀才会有根。”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云震天没有教任何精妙的灵技,只是让陆铮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最基础的劈砍。
每一次挥刀,都要求陆铮稳住那股名为“守护”的意志。
陆铮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灼热的沙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手臂已经彻底麻木,每一次举刀都像是拖着万钧重担,但只要余光扫到石屋里的那些影子,他便会再次压榨出骨髓深处最后的一丝力气。
与此同时,石屋的另一侧,云芷霜正带着三名女子练习剑阵步法。
这边的氛围比陆铮那边更加沉闷。云芷霜话极少,只是冷冷地演示着剑尖的颤动频率。
碧水因为身子太重,腹部的负荷让她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云芷霜走到她身边,动作虽然生硬,却极其稳准地托住了她的腰身。
“别逞强。在这种地方,伤了肚子就是断了命,没人替你生。”云芷霜的话像刀子一样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经验。
碧水苦涩地笑了笑,退到一旁歇息。她看着这位清冷如冰的女子,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云夫人……你生过孩子吗?”
云芷霜手中的长剑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剑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
炉火映在她脸上,那半张被光照亮的侧脸,冷得像冰,又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
“没有。”她说。
她没再说话,继续擦剑。碧水也没再问。但她看见云芷霜擦剑的手,比刚才慢了很多。
一旁,小蝶握着铁剑,每一次挥动都觉得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她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种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的空洞感越来越强烈。
她太累了,这种累不仅仅是体力上的透支,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吸盘,正在疯狂抽取她的本源生机。
她不敢停。
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她不敢想的东西——那一夜的温度,他滚烫的呼吸,还有……她拼命地挥剑,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念头从身体里赶出去。
手在抖,剑在晃,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
所以,她拼命地找理由。她告诉自己,只是守夜太累了,是受了重伤后的虚弱。
碧水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累了就歇着。没人逼你在这儿拼命。”云芷霜不知何时走到了小蝶身后,清冷的目光在小蝶无意识按住小腹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我不累……云夫人,我不累。”小蝶受惊般缩回手,强撑着举起剑,手却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云芷霜没有拆穿她,只是在随后的教习中,再也没有给小蝶安排任何对抗性的动作。
傍晚时分,陆铮终于收了刀,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石阶上。
云震天坐在他旁边,看着石屋里忙碌的女人们,冷不丁蹦出一句:“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就当爹了。”
陆铮猛地僵住,转过头死死盯着云震天。
“不过也没人教过老子。沈烈死的时候,老子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云震天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看着远方的残阳,声音低沉如暮霭。
石屋内,小蝶正提着一桶沉重的水艰难地走向灶台,她的步伐摇晃,却始终咬牙支撑。
这一刻,那种由于“秘密”而产生的压抑感,在石屋内每个人的心头,比荒原的夜色更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