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永远带着一股洗不净的冷冽与砂砾感。
距离那场几乎耗尽所有人命数的血战已过去三日。
废弃石屋的破损处被苏清月用枯木和碎石勉强遮挡,却遮不住那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属于死亡的余温。
陆铮正坐在石屋门槛上,残破的黑色长袍随风猎猎作响。
他右手那只孽金魔爪的暗金鳞片已经尽数收敛,呈现出一种暗沉如古木的质感。
他正握着一块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鹿皮,极度缓慢、且近乎偏执地擦拭着那柄满是缺口的短刀。
每摩擦一下,他的手指都会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强行燃烧精血后的后遗症像是一场永不退散的寒潮,在原本宽广的经脉中肆虐。
他的道魔漩涡干涸得像是一口枯井,每运转一丝元气,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干裂感。
“主上,喝点温水吧。”
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从暗影里飘了出来。
小蝶端着一只边缘破损的粗陶碗,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浮动的流沙上。
此时的她,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眼底那一圈青黑色的阴影在昏暗的日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陆铮接过碗,指尖触碰到小蝶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寒冰扎了一下——小蝶的手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且在那冰冷之下,他隐约察觉到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细微颤动。
“怎么了?”陆铮皱眉,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小蝶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垂下头,用力绞着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角:“没……没事。就是昨晚守夜……稍微累着了。主上,您快喝,别凉了。”
陆铮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没说什么,仰头将苦涩的温水一饮而尽。
石屋内,碧水正扶着沉重的腰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挪动。
她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成了这间死气沉沉的石屋里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生机。
苏清月则抱着残剑靠在石墙后,清冷的目光像是一柄利刃,不断在小蝶和陆铮之间巡弋,最后又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泥垢的手上。
苏清月知道。碧水也知道。
她们都知道在那场名为“救赎”的长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们看见了小蝶解开腰带时的决绝,也看见了那场纠缠过后,小蝶身上那种难以掩盖的、属于陆铮的戾气。
可在这命悬一线的逃亡路上,在这个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荒原,这种“真相”无异于另一道夺命符。所以,谁也没有开口。
“嗡——”
一声沉重得近乎实质的轰鸣,突然从荒原尽头炸响。
陆铮猛地站起身,短刀横在身前。苏清月几乎在同一瞬间弹了起来,残剑出鞘半寸,剑意如冰。
漫天黄沙中,一个魁梧如山的黑影正一步步踏来。
那人肩上扛着一柄足有门板大小的巨型黑刀,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在那如魔神般的身躯后,还跟着一个素色长裙的女子,背负细长长剑,发丝在风中狂乱飞扬,清冷得宛如一株扎根在冻土里的雪莲。
“云震天?”陆铮握刀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那个本该已经远去、本该已经斩断因果的老头,竟然去而复返。
云震天在距离石屋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