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不是普通的玉。是那块从杜掌柜后院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原石。秦九真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的表皮已经被打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一团墨绿色的玉肉。那绿很深,深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玉?”秦九真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九真吃了一惊。楼望和是赌石神龙,透玉瞳号称能看穿天下万石,连他都不知道的玉——秦九真又把石头拿起来仔细看。这一看,他看出了一点门道。那玉的绿色里,有一丝一丝的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石纹,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纹理,像是活的,在某些角度下会隐隐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玉。”秦九真放下石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弄来的?”
楼望和把杜掌柜的事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又有人赌涨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但楼上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往下面看一眼。
“黑石盟在做假玉,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秦九真慢慢地说,“但他们为什么要往假玉里掺这种石头?这种石头,看起来不是凡品。掺在假玉里,岂不是浪费?”
“不是掺。”楼望和说,“是混进去的。杜掌柜说,那批原料里只混了这么一块。送货的人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秦九真摇头,“黑石盟做事,从来不会弄错。”
“那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真有人故意把这块石头放进假玉原料里,那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是帮楼望和,还是给黑石盟挖坑?
“你有没有想过——”秦九真忽然说,“这块石头,可能跟龙渊玉母有关?”
楼望和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想过。只是没有说。龙渊玉母的能量可以影响周围的玉质,圣殿崩塌之后,那些被玉母能量浸润过的石头散落四方,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谁也找不到它们。但如果这块石头就是其中之一——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黑石盟也在找这种石头——”
“他们就不是在做假玉。”楼望和接过话头,“他们是用假玉作坊做掩护,在暗中收集玉母碎石。”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假玉作坊遍布东南亚,规模不大,不引人注目。用这些作坊做幌子,暗地里搜罗玉母碎片——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如果不是杜掌柜贪心,藏了这么一块,楼望和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要查。”秦九真站起来。
“坐下。”楼望和按住他,“查是要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真是来找你喝茶的。”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他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哪里搞不懂?”
“你明明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楼望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微苦,但回甘绵长。
“你知道我爹教过我什么?”他说。
“什么?”
“‘越是大事,越要慢慢来。心急了,手就抖。手抖了,眼就不准。眼不准,就别赌石了,回家种地去。’”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也是凉的。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说。
“是啊。明白人。”楼望和看着窗外,“明白人往往活得最累。”
---
喝完茶,秦九真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块玉带走了,说是要找一位老玉匠看看,那老玉匠活了九十多岁,见过的玉比人还多,也许能认出这块石头的来历。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市场要收了。夕阳从窗户里斜照进来,照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要了一壶茶。伙计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一个人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什么也没干。
楼望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小就是这样,想事的时候就要一个人待着。小时候在楼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屋子原石发呆。楼和应找他的时候,总是骂他“痴仔”。后来他有了透玉瞳,看石头不费劲了,但这个毛病没改。看到一块石头,就要翻来覆去地想。看到一个人,也要翻来覆去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