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把湿漉的手置于身后,问他怎么知道这件事。他说他看了一本生理书,上面有讲。
小学六年级,谢星鄞的个头已经与她齐平,内向的沉闷感已经成了大人口中夸耀的沉稳。反倒是她,一直被训毛毛躁躁,没个女孩样。
她质问他怎么不先把书给她看。他沉默了下,说那是她桌上的书。
训练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没空再看课外闲书。陆满月暂不计较他的越界,反而因为这一突发事件成了彼此最亲密的共谋。
她贴近他,仰起湿漉漉的眼睛,心中仍惴惴不安地担心,问他怎么办啊,会不会被骂。不论是偷拿家里超市卫生巾也好,还是把内裤弄脏了。
“不会。”谢星鄞注视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阿姨会夸你。”
“真的?”
“嗯。”谢星鄞点头,小声说,“我帮你洗干净了。”
这又是一次越界,入侵。
但彼时她只觉了结了一件天大的事,拍着胸脯松口气:“洗干净了吗?”
“干净了,也晾好了。”
“我还是怕被骂嗳……”
谢星鄞笑了下,牵着她的手说:“那也是我们一起。”
她暂且信了——毕竟他一直都是她的手下,帮忙洗个衣物也没什么——以至于单独被陆尤痛骂一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种事是不可以的,是羞耻的。
女孩子的裤子,不能让男生去洗,女孩子来经血,不能让男孩子知道,买的时候要像做贼一样用黑袋子包裹住,称之为“小面包”、“那个”,然后偷偷摸摸地躲在洗手间里换。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胡扯。可对六年级小学生的陆满月来说,和天塌了无异,简直是羞耻心大拷打。
原来她已经不仅仅是毛毛躁躁的女生,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女生吗?
她不该和谢星鄞过分亲近,这一观点,从十二岁时就扎根在她心底。
否则,是会被班上男同学起哄,是会融不进女孩子的群体里,是会被老师认为有早恋苗头。
她已不再喜欢和他探讨动画片,不再喜欢玩过家家、交换绘本画不知所谓的卡通。讨厌明明比她要矮一截的他高了那么多,讨厌明明成绩始终不如她的他紧随其后,甚至将她遥遥甩到后面。
小学,初中,她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屡次占据年级第一。她总为此骄傲,但班主任却说,嗳,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发育早,等再大点后劲就不足了。
这对她而言,全然是则恐怖故事,于是时常惶恐不安,严阵以待地对待每一场考试。
初二的小考,她将“莎士比亚”翻译成“沙士比亚”,一字之差丢了一分,将第一名拱手让人,她哭了许久,反倒被人批评成太过粗心,斤斤计较。
她就是计较那一分,就是计较不如她的人跑到跟前。在这之前,谢星鄞分明是不如她的。
现在想想,她确实计较,也确实对自己刻薄了些,毕竟学习和训练总无法平衡,此消彼长,学业不如人时,她赛跑还是能夺得头冠。
至少事到如今,谢星鄞的体能不如她,长跑短跑也跑不过她。
虽然她到底也不是第一,没被教练相中,也没进过省队,参加过奥运,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做第一个牵起他的手的人,可哪里有时光机让她穿越时空?她也真是一点都没变,稍被他激将就大咧咧地坦白要在大学谈恋爱——如果真的谈恋爱,她绝不让谢星鄞知晓。
陆满月负气地没有拆他送的那份,即使是她最喜欢的葡萄果茶、拿破仑蛋糕。她没有向他发送任何表示感谢的讯息,而是扔掉那张卡片,并给他发去同等数额的红包,以此作为抵消。
她插上吸管,只单独尝了白榆点的那杯奶茶。甜味和凉意在腔内漾开,又腻又冰,让她有些缓不过来。
汤淼接手了那杯果茶,分外讶异:“欸?你不是只喜欢喝果茶吗?”
陆满月抿了抿唇,解释:“偶尔我也想换换口味。”
汤淼点点头,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喝热的,不过好奇怪啊,怎么果茶还点热饮?你不觉得难喝吗?”
陆满月微顿,轻声嘟囔:“谁知道,又不是我点的。”
汤淼若又笑,凑到她身边低声问:“是你不喜欢的人送的吗?不然怎么连蛋糕也给我们?”
陆满月半真半假地糊弄:“也不是……就不爱吃啦。我家里弟弟送的。”
“哦——弟弟呀。”另一人挤眉弄眼地打趣,“亲弟弟还是情弟弟?”
“什么情弟弟?比你还小的男高吗?”追星族眼睛放光,满眼八卦。
都在一个班,一个宿舍,同吃同住赶早八,617宿舍已经熟稔到可以彼此揶揄打趣,所以陆满月倒不觉得反感。何况她们并不认识谢星鄞这个人,她大可以张冠李戴给那个确实存在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