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自己,已经想不起那些笔划究竟属于谁。
有一次,她在纸上画出了一隻虎的轮廓——线条流畅得惊人,彷彿她的手曾千百次描摹过这个形状。医师们面面相覷,迅速更换了她的记忆模组。那天晚上,她在梦里听到一声野兽的呜咽,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更奇怪的是,每当窗外传来脚步声——某种特定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她的心跳会突然漏跳一拍。她转头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医师说,那是记忆损伤后的幻听,可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等什么人。
或者,在等一个再也想不起来的约定。
《量子署·夜灯》
程熵坐在光影交界处,凌晨叁点的量子署,整栋建筑沉入黑暗。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程熵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终端萤幕的蓝光在他轮廓上流淌,将银白色的发丝染成深海般的顏色。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坚韧。终端萤幕的光映在他的轮廓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蓝,眼睫垂落的阴影里,藏着叁十天来无人知晓的等待。
他面前的全息影像定格在溯光号黑匣子的最后一帧——沐曦转身的瞬间,长发扬起优雅的弧度。她的嘴唇微啟,似乎正要说出那句永远没能传达的话语。
程熵的指尖悬在影像前,在即将触及她笑靨的0。5釐米处停住。这个距离,是他们之间永恆的时差。
她手里举着那块青铜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铭文,眼睛弯成月牙,仿佛隔着时空对他低语。青铜片上,【我愿意】叁个篆字清晰可见,每一道笔划都像是刻在他的心脏上,随着脉搏跳动,隐隐作痛。
程熵的指尖悬在萤幕前,微微颤动。
他想触碰,却又不敢真的落下,仿佛怕一碰,这最后的影像就会如泡沫般消散。
第一千六百二十七次播放。
系统轻声提示,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执念,而是他怕自己会忘记——忘记她曾经这样对他笑过,忘记她眼底那份只对他流露的柔软。他的记忆被七大局强行拆解过,那些关于潜界折流的研究、那些深夜演算的突破,全被精准剥离,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他的大脑一寸寸掏空。
可他们拆不走这个。
拆不走沐曦对他微笑的样子,拆不走青铜片上那叁个字的分量。
窗外的量子星辉洒落,程熵缓缓从制服内袋取出沐曦当年抵押给他的钥匙扣。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吊环处,指腹下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当年的温度——
他的喉结滚动,手指缓缓收回,转而紧紧握住那个磨得发亮的钥匙扣。
“……沐曦。”
他低低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钥匙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她存在的证明。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掀起终端萤幕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沐曦观测员,明日出院】
这行字突然亮起,在黑暗中像一颗新生的恒星。程熵的瞳孔微微收缩,睫毛在蓝光中颤动了一瞬。他站起身,量子署副署长的制服垂落,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轮廓。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他望着夜色,眼神沉静而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站在原地等待。
这一次,他会走向她,哪怕她已不记得他是谁。
星光在他肩头流转,像一场无声的送行。
《初遇·重逢》
物种院·出院前最后一日
镜子里的陌生女人望着她。
沐曦微微偏头,镜中人也偏头。医师说这是她——沐曦,时空观测员,因任务事故导致记忆受损。但镜中那双清冷的眼睛,却让她感到一丝违和。
她试着微笑。
嘴角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式。可镜中人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沐曦观测员,最终检查准备好了。
机械门滑开的声音惊醒了她。转身时,她的馀光似乎捕捉到窗外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