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浓烈情绪吞没了理智的萧微,仿佛被拖进一个望不穿尽头的混沌世界,天地一白,漫天风雪中一点人影不知故乡来处亦不知去往何方,独行踽踽。
只有疲倦如潮水渐渐上涌,忽然,埋头苦行的人影沉默地一仰头,她看见那是一张被冻的通红的小脸,带着倔犟稚嫩的意气。
游神,是你吗?
你要去哪里?
带上我好不好。
我求你,不要抛弃我!
游神——
第十四十五、十六刀!手中刀挥舞到最后——
萧微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像是从血海地狱里打捞的死人一般,她以往挺直的肩背如今似枯槁老人佝偻着,原本宽松的里衣混着血污紧紧粘在她身。
狼狈恐怖的她向前倾,仿佛还在前进,其实她已经停留在花台很久,只有一束月光不计前嫌的陪伴她爱怜她。
劈砍了太多刀,无论精神力和生命体验卡都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为游神留了最后三天时间,或许她根本撑不过今夜,或许撑过了明天更糟糕。
可她是游神啊。
联邦的救世主也会可怜可怜她吧,万一她会突然如神明般降临呢。
因为爱。
萧微总抱着这样的期望,哪怕头痛的要命,那点希望的火苗在她脑海深处也经久不灭。
终于第十七位人影从暗处现身,一记霸道十足的横踢,赶在要命的头痛间隙,萧微分了神,结结实实被踹进了泥里,黏稠泥水糊进口鼻,一呼一吸都是泥土的味道,和地下城用来果腹的土竟如出一辙。
萧微狠狠皱了眉,又释然似的一笑。
她缓缓闭上了那双狰狞可怖的眼,眼前翻飞着旧日时光,父母、旧友、游神都一帧帧在她眼前跳过,好似地下城浓烈斑斓的雨,那雨中隐约有一座蒙蒙的桥。
她父亲过世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那场病怎么也不好,她在梦里一直梦到父亲念叨着疼,却固执的过桥不让她搀扶,父亲一上桥她就哭,母亲无奈托人请了一名道士,为她驱邪,那道士同她说,人过了桥就解脱呐,他呢也就不会再痛了。
如今,轮到她从桥上过了。
瓢泼大雨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萧微!你给我清醒点!”
她如梦初醒似的,站在桥头一愣,拔腿就往回跑。
跑着跑着,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像是被重卡撞飞一般,她脑子毫不浮夸的“嗡”了大半个世纪似的,整个人处于人魂分离的边缘。
萧微瘦削身子一震,狼狈又颓废的泄出一口瘀血。
“……游神。”喑哑声色把萧微吓了一跳,极端痛苦恍惚着,回神间她只觉得她身上压着一座山,她一低头,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血衣。
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色淤泥,她累的够呛,像连夜犁了十亩地,恍惚垂下脑袋,腿跟着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她惨白双唇无意识张合着,鼻腔和喉咙涌出一滴滴猩红血丝。
啪嗒啪嗒。
滚进肮脏的泥尘里。
猝然那道黑影再次欺压而来,将萧微完完全全的笼罩住,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蜂拥而至——是夏真。
萧微脑袋四分五裂的痛,仅仅只是跪着,眼前都一阵阵眩晕的重影,她勉强定住碎成粉末的心神,费力抬起脑袋,血流不止,话音嘶哑又颤抖,“是你来杀我么,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一个小时,神佛与苦主身份骤然对调。
此时此刻,萧微求夏真给她一个解脱。
萧微目睹过堆尸成山的镇安大厦,亲身经历过那些面目全非的人兽群,知道那所秘密实验室和那位学姐的存在……就算萧微再傻,事到如今她也已经猜到了几者之间隐秘的联系。
如果她被活捉,大概也会沦为实验牺牲品,最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污染物。
她害怕游神见到她丑陋不堪的样子,更害怕自己会伤害游神,可她已经没力气拿起刀了,全身肌肉酸痛无力,她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力,无声高频颤栗着。
立刻死去,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夏真,杀了我!”
夹着血腥的呼喊,听的模糊不清却让人心惊。
夏真被白茧蒙蔽的双瞳,却懵懂地怔了一瞬,她是第一次吃‘金银土’,魔鬼般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把她的心神吞噬干净,但她的脑子里有无数双手拽着她意识不断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