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倒也相安无事,可这种僵持着的无所生事,显然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直到那一天,他牟足了劲,要在成陵那达慕夺个头彩回来,也好驱散往日里不屑不散的阴霾。他兴高采烈的骑马射箭,追云逐日,日暮黄昏时分,他还沉浸曾有过的喜悦里……。他有些醉意的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携着她的手,她穿上了阿妈精心赶制的婚服,洒脱的站立在众人面前……他快意的接受一碗碗盛满祝福的马奶酒,尽情的豪饮着……人们载着那份浓情,艳羡的欢呼着……不知几时,人们目送着他们相互挽着臂弯,进入了那顶似乎是草原上最令人仰望的宫殿,新房,毡帐。帐外灯火辉煌,帐内却烛光点点,她泯然一笑,那潜溢的酒窝就已盛满了烛光,他的心一下子如同那蹿动的烛苗,热烈的跳动起来,瞬间,她的那双细腻的手握得更紧了,粘歪在一起,不愿松开,他一遂而就豪情满怀的拥抱了她,厚实的唇角掠过她已溢满幸福的酒窝,她安静的闭上了双眼,似是久已等候着不期而至的邂逅,他更是一时兴起,顿时忘情般的吞噬着她,燃烧着自己……不知何时,那点变幻的烛光,褪去它耀人炫目的光芒,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花……渐趋熄灭了……。周围静悄悄的,没有鞍马劳顿般的倦意,也没有了歌舞相伴的喧嚣,一切回复了往日的那般宁静。浩瀚的星空,草原的夜晚,几点可追寻觅的星光,刹明刹现眨着眼睛……不断逡巡俯视着这里,渐渐远离了,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梦醒时分,他疲乏的舒展着筋骨,帐幕里一线柔和的光芒捉住了他的身体,他极不情愿的起身打理着它,那浑满壮硕的肌体在它的逼视下,无不遗漏的显现出来,隐有腻脂余香的,迷散开来……。定神觉味下去,他不由心虚颤栗,罔顾四处寻觅着……晃入眼帘,那一套节日的盛装突发明眼的,规规整整摆放在脚下案头上,不显一丝零乱,固于庄重,他像是一下子明白了许多,急匆匆的拾衣整理着自己,蹑脚出了帐门,那帐门一角扬动的丝布不意轻拂着他的窘涩的面庞,他虚意避着它,不敢回头看它一眼……
“呃,达慕尔起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嘛!”
“嗯,早上好,尼勒叔叔!”
“我阿爸他们呢!”他惬意问候着,又急切的索问着。
“他到那梁牧民家去了,这事,你咋就忘了呢!”那个牧民大叔浅笑着说道。
“忘了!……”他有些不解。至于什么时候,他就没见阿爸的身影了。
“你可是咱们这里,这些年来,屈指可数的能手,还那般幸运的交好了人家,这可是锦上添花,久逢难遇的大喜事咧!”尼勒大叔似是有意,扯开嗓门,大声褒奖着他,那喜上眉梢的神情不亚于他昨日跨马驰骋,夺得头彩的兴头,至于交好人家,他还真的有些记不得了……
“怎么,还真的是那样吗?”他心里急于羞愤的想着,却也不由暂定心神,回头顾了它一眼,那丝巾肆意舞动着,凤扯般的撕咬着他,他恍惚明白了,这一切看来是真的,不是虚幻的梦境那般美好。
转眼间他内心瞬间有如崩塌的雪窝,淤陷的泥沼,冰冷泥泞,沉静的觉味着,见它慢慢凹陷下去,转而又不留什么痕迹的回复到眼前错意的视觉里,腿脚有些虚弱乏力的颤动着……。
“达慕尔,过来吧,我早就准备好奶茶、点心,吃一些,身体更好!”尼勒大叔乘兴邀着他,那不自言表的神情显露无疑。
“谢谢你,尼勒大叔。”他一时面无表情的回应着他尽心尽意的邀请,向那近处的一角望了一眼,那匹小红马枕戈待旦的等着他,不住扬起四蹄,踢踏着春意正浓的绿草地,迎合着他投过来的那一缕如炬目光,仰天长啸着……他转身急步奔向它……
“达慕尔,你就这样走了吗。”一阵清风拂过,掠起他松散的头发,荡向脑后……“也好,赶紧回去,让你阿妈和乡亲们也高兴高兴吧!”他浸溢过来的话语,已随着他身形晃动。不尽听闻了,他悠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疾尘而去,那知性知觉的小红马,载着他,犹如暴怒的风尘,席卷着浮现的沙丘,漫过浓郁的草原滩地,不无尽望的无言践踏着心灵驶过的角落。那些远远褪散去盛日余兴的牧民们,散落在这里、那里,闲逸的收拾着行装,尽目可望的,看着它消失在茫茫青色之中。不胜感叹着草原是如此雄浑、伟岸、缔造了多少趣闻可听的故事,传说……
他喘息着,翻身下了马,将它任意丢落在一边坡角处,那匹小红马,顾着他的身影,诙谐的嘶吼了几声,撒开四蹄,扬天而去……见着它远去,他很无奈,也很无助,凄然的耸身,步向袅袅炊烟散去的地方……
“达慕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就没想在那边多逗留一日吗?”阿妈见着他淡淡不快,生心的问着他,他似是很纠结于此,喉咙鼓动着,硬是说不出话由来。
“孩子,你这是怎么啦?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没有尽兴,夺彩吗?你阿爸没有跟着回来吗?”她忧心的再三问着。
“阿妈,我累了,我想进去歇一会儿。”他闷声说着,闪身进到空闲的毡帐里,咪了起来。
这孩子,一大早的,可没见过这样呢!阿妈似是也已意识到,达慕尔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不顺意的事,要不然他不会这样的,逐名逐利的事,他还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莫非是他和他阿爸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阵子,父子俩可是较着劲的暗自赌气,迟迟不见他阿爸的踪影,想来自己猜的有一定道理。
“格日娜,你看,咱们的小红马回来了。”她迷望着靠着帐门口瞧望的祖母,漫不经心的走出帐外,看了看,那匹小红马晃晃悠悠的朝这边跑了过来,不缓不急的鸣叫着……
“怎么不见达慕尔呢!他不会是回去了吧!”祖母自言自语的低言说着,她呆望着,没有言语,转瞬,它就到了近前,摇头晃脑尾的止住了脚步,似是等着她们上前抚慰它,一路的风尘仆仆,晃人耳目的多彩项圈,任由它几番昂首展示着。
“哟,真是夺了头彩,达慕尔真不错,是个真正的草原男儿!”她也一眼瞥见了它,晃荡在那里,急步过去,抚慰着它蹿动的气息,梳理着它不掩风尘的鬓发……。
“这回达慕尔在这里可是风光了,格日娜你去看看吧,想必他一时脱不开身,过不来了。”
“祖母,我看,还是算了吧!他迟早会过来看你的。”她故往生心的说着,不见有什么忧喜。
“看我干啥,傻孩子”祖母满眼尽是说不出的喜悦,却又是那般和颜悦色的挤兑着她,她不由暗自垂下了头,轻手抚摸着……卸下他们几曾坐过的鞍套……。
几日都不见他的身影,她好生奇怪,这里离他那里不远,一阵马颠的功夫就到了的,春意正浓,下羔的牛羊不少,奶是要消耗些的,但几天下来,也存得满满的几罐,再不送出去,恐将变味了,就得酿酒了,她索疑着,耐不得等候他的到来,索性牵出小红马,驮着它们,奔向那里,一个就近的供销奶站。她瞟望了那里几眼,怯生生的不敢近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患得患失的虚妄着,绕过了他的家,进到了这里。这里聚集了一些人,候在那里,也是来送奶的,见着它远远的过来,一时闲散的牧民不由聚拢着向她靠了过来,甚至有人迫不及待的按住它的缰绳,住下脚来,掂量,抚摸着它,这让她觉动生涩不好强行。
“这小红马真不赖乎,不仅为达慕尔夺得了头彩,还让他交了好运……确是不错,口蹄正轻,这也是咱们这里的荣耀,达慕尔一家正忙着准备聘礼庆贺呢!”
“那是,这天大的好事到来,还能不急吗。”夹道的牧民一时伴着它,蜚声说论着,她顿显无着,也暗自欣喜,得意。话语渐落,难免觉意失落难受起来。这已不单单是夸许小红马的神奇,也捕风捉影的宣扬了达慕尔梦幻般的奇遇,这让她听来,很不是滋味,为那些妇人们唏嘘诡异的神情,着实让她受不了。她强迫自己早早交付了奶罐,便急匆匆的远离而去了。
她没敢把这道听途说的事情,说给祖母听,只是小心谨慎的解下系在小红马脖颈上的那条锦带,爱抚着,将它揣在怀里……。不想这个事情,后来还是让祖母知道了,那些慕名而来的牧民争相围着它,畅谈着过往,也私议着不久将要举行的隆重庆典,达慕尔成亲的消息不胫而走,自然也无声息的传到了祖母的耳朵里,祖母一贯安详,静谧的脸上,不觉也浮现了丝丝缕缕晦涩难懂的笑容,迎着草原人的一次次走动,也渐渐寡落起来……一个菩萨一样的睿诚老妇人,和她相依为伴的孙女,伴着神奇般的小红马,笃定一生,静默守护着草原守护着生灵,祈福庇佑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安宁与祥和……
“祖母,咱们还是把那匹小红马送给达慕尔吧!”
“你不心疼吗,孩子!”
“我……”她有些哽咽,不只是有些难受,还伴随着一些难以言状的失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