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秀宁,你听到了吧?”
她点头:“儿臣听到了。”
“你觉得呢?”他问。
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她知道,现在只要一句话不对,就会被扣上“不服管束”的帽子;但若一味低头认错,又会被视为软弱,反而坐实“需被压制”的印象。
她没立刻回答。
她环视殿中一圈。那些刚才发言的大臣,有的避开她目光,有的面露得意,有的则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李渊。
“儿臣以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功高者未必震主,主若信之,则功愈高,国愈稳。”
她顿了顿,继续说:“娘子军不是我的私兵,是大唐的边防柱石。她们流的血,守的是长安的门;她们喊的誓,护的是李唐的江山。若因她们忠勇而惧,因百姓拥戴而疑,那以后谁还敢拼死向前?”
她往前半步:“儿臣不求封赏,也不争虚名。只求一件事——让我继续带这支军,打该打的仗,守该守的地。若有一日,我背弃家国,您取我头颅,悬于朱雀门上,以儆效尤。”
她说完,不再多言,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殿内一片寂静。
连香炉里的烟都像是凝住了。
李渊没动。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左手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群臣也没人再出声。刚才那几个慷慨陈词的人,此刻脸色各异。有人尴尬,有人恼怒,也有人隐隐露出一丝惧意。
他们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不辩解礼制,不谈男女,直接把问题拉回到“忠与不忠”的根本上。还主动提出“可杀以儆效尤”,等于把命交到了皇帝手里——反而让他们那些“功高震主”的指控显得小人之心。
李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把手从扶手上抬起,轻轻敲了两下龙椅。
“今日便到这里。”他说,“散朝。”
没人反对。
百官依次退出,脚步比进来时沉重。张德昭走过李秀宁身边时,袖子甩得有点急,差点碰翻她案上的笔架。她没理。
她也没动。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李渊起身,在内侍搀扶下走向偏殿。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比往日慢了些。
她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今天只是发了个芽。那些人不会罢休,父皇心里也不会彻底踏实。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退。
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她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掌心有些汗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砖上,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她抬起头,望向紫宸殿正上方的匾额。
“正大光明”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她站着没动,直到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