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城门终于死死关上了。
一波波信使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哭着喊着冲向邯郸故城,跪在孙廷萧的帅帐前,把头磕得砰砰响。
“将军救命啊!我们知错了!之前是我们瞎了眼!”
“求将军发兵!哪怕派个几百人来给我们壮壮胆也行啊!”
丛台之下,帅帐巍然。
孙廷萧没有因为这些人之前的首鼠两端而摆架子,他来者不拒,一律好言安抚,甚至当场分派了几支小股骁骑军去协助守城。
这让那些太守县令们感恩戴德,鼻涕眼泪流了一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这位“孙青天”看。
而在这乱糟糟的求救人群中,一道飒爽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玉澍郡主今日并未着那繁复的宫装,而是穿了一身干练的男子圆领袍,外罩一件银鳞轻甲,长发束起,腰间悬剑,少了几分皇室的娇贵,多了几分女将的英气。
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那些跪地不起的乡绅老者,声音清脆而坚定,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大家都是大汉子民,如今国难当头,自当同舟共济!”
她环视众人,那双曾经只会为情所困的凤眼此刻亮得吓人:“朝廷绝不会放弃河北!骁骑将军代天巡狩,这是圣人的旨意!如今有他在,有这数万将士在,这邯郸故城就是一道铁闸!绝不会放安禄山那逆贼过境半步!你们只管回去安抚百姓,守好城池,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番话从一位皇室郡主口中说出,分量自然不同。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人们,看着这位英姿飒爽的贵人,心中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初,春深似海,却掩不住遍地的血腥。
邯郸故城以东,通往广宗的官道上,尘土遮天。
令狐潮率领数千幽州步骑,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了一股从广年城向南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黑色骑兵,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原野。
而在不远处的土丘后,程远志趴在枯草丛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厚背砍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身后,趴着六百名头缠黄巾的新军战士。
作为黄天教的老资格渠帅,当初张角被囚、唐周篡位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跟着张宁薇走的。
这段时间,他亲眼看着孙廷萧如何赈灾、如何练兵、如何把他们这些曾经的“反贼”当成人看。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早就在这个憨直汉子的心里扎了根。
“程帅!令狐潮的前锋离百姓只有不到二里地了!”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地滚回来报告。
程远志猛地一锤地面,咬着牙道:“干他娘的!就是千把正规军我们也打不过……几千人来,这是有死无生!”
但他没有半分犹豫。
他把队伍里那三名随军的骁骑军书吏叫到了跟前。
这三个书吏都是读书人模样,虽然这段时间晒黑了不少,但那股子书卷气还在。
“三位先生,”程远志抱拳,神色郑重,“叛军骑兵冲过来,那几千百姓就全完了。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咱们是兵,百姓是民,兵死民活,天经地义!”
他指了指身后的邯郸方向:“这六百弟兄,我带去顶住!能顶多久是多久!劳烦三位先生,赶紧去邯郸故城找大将军求援,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咱们骁骑军的主力骑兵。你们是读书人,脑子活,留在这儿跟我们这帮粗人一块送死,不值当!”
说完,他就要挥手赶人。
可那三名书吏却并没有动,反而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整了整衣冠,向前一步,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程将军此言差矣。我们这些书吏,原都是长安不得志的穷酸文人,状元娘子一个一个招募选拔,入营那天,大家都在旗下立过誓——为国为民,虽死不悔。将军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和各位黄天教的兄弟们一体同袍,生死与共的。”
另一个年轻书吏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虽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就是!要是我们这时候跑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鹿主簿?还有什么脸面说是骁骑军的人?”
“程将军,您若真想找人报信,派几个队里的年轻后生去便是。”第三个书吏笑着拍了拍程远志那宽厚的肩膀,“至于我们,今日便随将军,在那令狐潮的马蹄下,看看这书生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程远志愣住了,他看着这三个平日里只会念叨什么“纪律”、“爱民”的书呆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猛地站起身,高举砍刀,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
“兄弟们!听到了吗?骁骑军的先生们都要跟咱们一块拼命!咱们这帮爷们儿还能当孬种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