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附逆的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拖家带口,哭嚎着逃出大军行进的路线。
流民如蚁群般向南、向西涌动,他们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身后是已经被战火吞噬的家园。
短短几日之内,太行山以东,幽州以南,直至渤海之滨、黄河之畔,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染成血色。
在这片沦陷的版图中,唯有常山郡太守颜杲卿等寥寥数人,还在凭借着残破的城墙和一腔孤勇,苦苦支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座孤岛,随时可能被吞没。
河北中北部,全境沦陷。
长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声声凄厉嘶哑的喊叫便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报——!六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闪开!”
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伏在马背上,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狂奔,直接冲过了朱雀大街。
路上的行人惊慌躲避,看着那信使一脸的尘土与绝望,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信使冲入皇城,战马力竭倒地,但他顾不上摔断的腿,连滚带爬地冲向含元殿的方向,手中高举着那封沾满血汗的军报,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那声足以震碎整个天汉盛世美梦的嘶吼:“安禄山谋反!安禄山谋反!!河北全境告急!!”
这一声“安禄山谋反”,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含元殿上,把满朝文武连同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全都给劈懵了。
没人敢相信,或者说,没人愿意相信。
因为就在昨天,就在这大殿之上,圣人赵佶还满面红光地和群臣畅想着天汉盛世的未来。
他手里拿着那张刚绘好的汴州新城图纸,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想想看,多完美的局势啊!
岳飞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刚刚把两湖闹事的匪患给剿了个干净;徐世绩也不赖,兵不血刃就平定了两淮的民变;再加上去年孙廷萧把西南那些又是瘴气又是毒虫的百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赵佶甚至都已经拟好了旨意,打算这几天就动身东巡。
先去看看那个耗费巨资、即将竣工的汴州新城,再去泰山封个禅,向上天汇报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最后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去扬州看看烟花三月,好好享受一下繁华。
可现在,这美梦还没做醒,就被这一巴掌给扇回了现实。
赵佶愣在龙椅上,手里珠串掉在了地上,滚落出老远。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那个在骊山行宫里,为了博他一笑,把自己个儿三百斤的肉山塞进襁褓里装婴儿的“禄儿”?
那个跳起胡旋舞来像个陀螺一样灵活,一口一个“干爹”、一口一个“圣人万岁”喊得比亲儿子还亲的安禄山?
那个刚刚被赐婚,马上就要娶了皇室最受宠的玉澍郡主,成为皇亲国戚的东平郡王?
反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佶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要说服群臣,更像是要说服他自己,“朕待他不薄啊!朕给了他高官厚禄,给了他丹书铁券,甚至连皇室郡主都许配给了他!他怎么可能反?这一定是误会!是谣言!”
底下的大臣们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右相严嵩党羽,刑部侍郎鄢懋卿此时眼珠子一转,站了出来。这帮人平时和孙廷萧就不对付,这时候自然要把锅往外甩。
“圣人明鉴!”鄢懋卿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依臣之见,安节帅忠心耿耿,断不会无故谋反。恐怕……恐怕是那骁骑将军孙廷萧,此人向来飞扬跋扈,行事鲁莽。这次送亲,定是他路上多有刁难,甚至言语羞辱,处理失当,才惹得安节帅心中不满,双方生了些龃龉。这或许只是两人之间的私斗,被夸大成了谋反啊!”
“对对对!定是那孙廷萧惹的祸!”严党的一众官员立马随声附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另一边,左相杨钊却是眼睛一亮。
他和安禄山那可是死对头,为了争宠没少在圣人面前互相上眼药。
如今安禄山反了,正是他扳回一局的大好机会。
杨钊大步出列,指着鄢懋卿的鼻子骂道:“无耻!什么龃龉能闹得河北全境告急?什么私斗能让十几万大军南下?这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幽州军与骁骑军公开对峙,安禄山意图杀害孙廷萧将军,郡主拼死劫持安禄山才得以脱逃,这是实打实的谋反!我看你们是平日里收了那胡儿的好处,现在还想替他遮掩!”
“杨相,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喷人?安禄山狼子野心,本相早就看出来了,是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
两派人马就在这大殿之上吵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平日里的斯文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佶听着这满堂的争吵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瘫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乱糟糟的朝堂,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盛世,真的要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