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树的叶片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马尼拉城区的景象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却见埃斯帕罗人的城区街道宽阔,大型房屋也大多都是以石砌为主,各式各样的教堂和修道院的尖顶错落其间,而越往东南方向飞石砌的建筑渐渐被砖木结构取代,房屋也越来密集,最终在越过一条将两个城区分隔开的河流之后便是岷伦洛华人区了。
李元青落在一处僻静屋顶,然后悄然落地开始步行穿行在岷伦洛华人区之中。
相比起埃斯帕罗人的地界,这里显然憋屈拥挤了许多,但是可以看出当地的华人还是将这儿的建筑保持了一些中国城镇的风貌。
这里飞翘檐角的骑楼紧紧抱团挨在一起,两层或三层的砖木楼房沿着窄窄的街巷排开,底层的商铺门前伸出遮阳的廊檐,廊檐下摆着各色摊档,卖布的、卖药的、卖糕点的、卖茶水的,虽然拥挤却秩序井然,廊柱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有写着“陈记茶庄”的木牌,也有绣着“林氏药行”的布帘。
李元青像是个普通道士那样漫步在这条窄街上,他听着街面上那些华人的说话声,看着街上那些窗上雕的祥云与莲花、门楣上贴着的红纸对联,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
即便明知道相隔万里山海时空,一时间也让他以为回到了自己大明国的家乡,心中不免感慨不已。
而为了不引起这些街坊的注意,李元青并没有撑起护体光。
又暖又湿的海风便裹着马尼拉湾的咸湿潮气钻进他的道袍里,再加上那一身锁子甲的吊坠感,让他的后背和前胸都黏腻腻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热毛巾捂在他身上,他的脖子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痒丝丝地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又发现当地华人几乎不会穿着大明本土常见的交领长衫,似乎是为了方便劳作,街上绝大多数华人都穿着斜襟右衽短衫,这种短衫的袖子又短又宽,有些人的短衫甚至只到腰际,甚至有些人还干脆穿着当地他加禄土着的无领短款对襟上衣,那种上衣简直就是只用了两块布缝成的。
而根据之前弗朗西斯科的说法,埃斯帕罗王国的殖民当局其实对当地华人的服饰也有明确的管控要求。
他们禁止华人穿着和埃斯帕罗贵族那样的高档丝绸面料服饰,更不允许华人佩戴贵金属配饰,以此来区分不同族群的身份等级,以至于这里的华人男性连发簪都只能用木头的或者骨头的。
李元青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中走到一处颇为热闹的闽南同乡会馆。
这家会馆有着汉地常见的那种雕花木门,门板上刻着八仙过海的浮雕,每一尊仙人都衣袂飘飘。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泉州会馆”四个楷书大字,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石阶两侧各摆着一盆福建茶,那茶树的叶片油绿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不过,就在李元青仔细端详木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有一个年轻人向他看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光景,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斜襟短衫,五官带着闽南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皮肤被海边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显然是个刚才他在码头见过的那种苦力。
那个年轻人径直走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闽南语恳切了打问了起来。
“先生,你是从唐山来的道士先生对无?我想请你帮我算一卦,看看我能不能活着返去泉州的厝里。”
李元青一怔,连忙摆手,一边用手比划了好半天,一边用生涩的腔调解释起来。
“这位兄弟,实在对不住呀,我虽然穿着道袍,其实却不是正经的道士,所以我也不会算命。还有,我闽南语讲得不好,好多话听不明白,实在帮不上你。”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以为你是个道士,原来也是个唐山来的后生仔。”
李元青摇了摇头:“后生仔?哦哦,我不是什么唐山人,我是仙道盟的梁国人,梁国你知道么?黄梁国……”
后生仔笑了笑,指着街上往来的华人街坊说:“哎呀,什么梁国不梁国的,你是仙道盟的人那就是我们唐山人了!不过我们马尼拉的唐人街十个人里九个都是从我们闽南过来的,你不会讲闽南语,出门买个菜、寄个批都不方便,太吃亏啦。”
李元青想了想,又连比带划的说道:“我初来乍到,又说不好闽南话,正缺个熟门路的翻译,要不然我出钱雇你,帮我在这街区里转一转介绍介绍,你看行不行?”
后生仔摆着手连连摇头:“既然你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就免费带你走、帮你译,谈什么钱不钱的!”
李元青一愣:“这怎么好意思!”
后生仔笑了笑:“大家都是漂洋过海出来讨生活的唐山人,我叫阿远,你呢?”
李元青犹豫着道:“我叫李奉有,你要不然就叫我阿有吧。”
阿远想了想:“阿有哥,我其实听出你的浙江口音了,浙江离我们闽南也不远,我猜你也是坐红头船过来的吧?”
李元青一窒,正是不知如何回答,那个阿远自己却先叹了口气。
“红头船凶险无比,你能挨过来真的不容易,我当初坐的那条船,底舱里密密麻麻塞满了过番客。”
“过番客?我听不太懂闽南话,什么是过番客?”
“不是吧,你连过番客都毋知?我们大家都是过番客,一条三丈长的红头船底下要挤上百来号过番客,人挨人、人摞人,躺下去就起不来,起来了就别想再躺下,船舱里黑得很,只有头顶几个巴掌大的天窗透点光,每个人每天就分一竹筒水,那竹筒还没我手腕粗……,对了,阿有哥,你是坐什么船过来的?”
李元青想了想:“我其实是飞过来的。”
阿远苦笑了一下:“飞过来的?确实,过番的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成仙一样,船里边根本没地方放松,大便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满舱都是那股子味道,船一晃就能一直漫到大家的小腿,我整个身子泡在那些脏东西里,没几天就泡烂了,又痒又疼。”
李元青一凛:“这未免也太糟糕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阿远道:“我算运气好的,我边上有个叫阿水的同乡晕船最厉害了,从上了船就开始吐了整整五天五夜!不过,到第六天的时候他就吐不出东西了,他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