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使臣俱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满面虬髯,看着就是茹毛饮血之辈。可如此粗鲁凶悍的时辰,此时倒是文绉绉的与众人辩论起来。“正是因赵修撰乃六元及第,咱们才极力要将人请回去。”“大魏文风鼎盛,人才济济,多的是能教导读书人的大儒。可赵璟却只有一个。他能六元及第,必定对四书五经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正适合教化百姓。且他的名头够响,百姓若知道他来了西域,必定万人空巷听他讲书。”“没有教化的能力又如何?去往西域的路上,多与我们讲一讲,赵修撰这么灵慧的人,指不定两三次下来,就掌握了个中技巧。”又巧言令色说:“陛下已经削减了给我们的恩赐,若连我们这个简单的请求,都不答应,您确定是把我们当藩属国,而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西域使臣怒容满面:“没想到我们满怀倾慕,前来与陛下和娘娘贺喜,却这般被人小看。若我们将这消息带回国内,百姓生怒,王要再起兵戈,这个后果,你们可承担的起?”这人,竟是一言不合,就拿打仗威胁人。但不得不说,他还真捏准大魏的七寸。大魏现在怕再起兵戈么?自然怕。不论何时都怕。刀锋一起,死的就是无数兵士。战场上普普通通的士兵,放在寻常百姓家,就是孩童的父亲,弟弟的兄长,父亲的儿子,是一家的顶梁柱。死了任何一个人,一个家就碎了。若是死上成百上千,休养生息多少年,百姓心中的伤都恢复不来。可西域的虎狼之师,迟早有一日会挥师南下,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毕竟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西域早就不是之前的西域。他们现在兵强马壮,实力逐渐恢复。他们不甘心一直对大魏俯首称臣,从来没有歇过攻克京师的野心。现场又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儿。现在的宴会场,就像是一个炸药桶,只需要任何一丁点火星,就能爆炸出前所未有的血花。一片沉寂中,赵璟从群臣中缓缓走出来。他撩袍跪倒,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闻‘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西域使臣求我大魏教化,此乃陛下盛德光被四海之故。臣不才,愿承此重任。此去西域,定当竭尽全力,克勤可谨,教化众生,不负‘使者’二字,亦不负陛下知遇之恩。”话及此处,赵璟以额抚地,叩首再拜:“惟愿陛下准臣之所求,纵便粉身碎骨,臣亦百死不悔。”……天色已晚,一贯到了此时便喧哗热闹的许家,此刻沉寂的宛若一片死地。主院中,老太太自从得到了这个消息,就晕了过去。待醒来,任谁劝说也没用,她蹒跚着脚步进了小佛堂,跪在佛前再没有起身。许素英那么舒朗豁达一个人,也被气的失态。她拿着从厨房顺来的砍骨刀,坐在廊下“吭哧”“吭哧”的磨着,好似下一瞬,就要将西域使者,以及在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一个个砍死一般。望月斋中,陈婉清直到现在,人都是懵的。原以为璟哥儿考中状元,他们以后的日子,就能安安稳稳的度过,却没想到,一个晴天霹雳,说话不及就降落在她脑袋上。怎么可以这样呢?西域那么远的地方,人去了真的还有回来的一天么?她的眼泪滴滴答答的从眼眶里跑出来,那眼泪宛若泉水,好似怎么也流不样。赵璟坐在他身侧,手足无策的给她擦泪。可擦了又流,再擦,再流。那眼泪落在她脸上,却像是流到了他心里,赵璟痛的,连呼吸都似带上了血腥气。他紧咬着下唇,攥住陈婉清的手道:“阿姐,此番是我对不起你。但当时那个场景,我若不站出来,便无法破局。”他一字一句,痛彻心扉:“此一去,我不知何时才能归。西域苦寒荒僻,我不想阿姐陪我过去受苦,阿姐不如……”陈婉清不等他说完,直接抬手甩了他一巴掌。“赵璟,有本事你再说一句。”她泪流满面,眸中都是凄苦,“我嫁给你,便会一辈子跟着你。你承诺我会一生一世对我好,难道我就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你想让我与你和离对不对?你想都别想!赵璟,我不能让我的孩儿,生下来就没有爹爹照拂……”赵璟语气哽塞:“阿姐,西域苦寒,我不会同意你过去的。”“那你就尽早回来!你不是智多近妖么,那你想想办法啊?”她泣不成声,“璟哥儿,你想想办法啊,我不想我们夫妻分离,不想我们的儿子,从小渴盼着父爱,却迟迟得不到。”她伏在赵璟怀中,哭的整个人都在颤抖。赵璟搂紧了她,胸口也起伏不定。他不后悔在那个关头挺身而出,不后悔应承下那件事。可事情带来如此沉重的后果,却让他肝肠寸断。,!生平顺遂如赵璟,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棘手、愧疚,雨痛不欲生的滋味儿。望月斋的哭泣声,时断时续,直到夜深时分也没消。许素英看不下去了,提着砍骨刀走了进来。她瞪了女儿一眼:“多大点事儿,值当你这么哭?”“怕啥,天塌了,还有你娘给你顶着。”许素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不紧不慢的说:“别的不用你管,你就先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是孤身去西域,还是要带着孩子去西域,娘保证都如你的意。”又看着赵璟说:“你应承下这件事,是逼得不易,也是为了家国大义,娘不能说你什么。但你愧对清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不过,既然要去,你就潇潇洒洒的去,安安全全的回。你得让背后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再也笑不起来。璟哥儿,这个翻身仗难打,但娘相信你的实力,你必定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许素英过来灌了一通鸡汤,成功将小两口安抚住了。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许素英本该直接回去老太太院子里休息的,但她没忍住,去前院找了老爷子。老爷子也没睡着,此刻正在书房里看条陈。许素英推开门直接走进去:“您可真行,嫡嫡亲的外孙女婿,您都不管,您说说,您是不是想看着他去死!”一阵夜风吹来,将房门吹的“砰砰”直响。许阁老点指着儿,“把门关上,蜡烛都吹灭了。”“灭了正好,反正您想当睁眼瞎,蜡烛灭了,这不正如您的意么。”许阁老脸色都沉了:“英儿。”“您叫素儿都没用!我是您嫡亲的闺女,赵璟也是我嫡亲的女婿,您明明有能力破局的,您偏要坐视不理。您就没考虑过我的心情?您就真不在意清儿的死活?爹啊,赵璟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我就不要你这个爹了。”许阁老眉头紧锁。他将条陈放在书案上,拧着眉头看着女儿:“你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许素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想璟哥儿安安全全的回来。您别推辞,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爹,考验孩子,不是这么考验的。您才答应过我,说会一步步来,结果可好,他这才适应了翰林院的日子,您就一脚将他踹到西域去。西域是人待的地方么,他要是真出点事儿,我也不活了!”许阁老轻轻敲桌:“说重点!”“重点就是,你派两队暗卫跟着璟哥儿,明里暗里护他周全。我不求他立功,只要他不缺胳膊不断腿的回来。我就这一个要求,爹您能做到不?”许阁老点头,然后指着外边:“出去吧,看见你心烦。”许素英没多留,转身就出去了。翌日,她一大早就起来,找到了早先卖她盖毯的西域客商。许素英与这客商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客商送她出门时,捂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笑的见牙不见眼。而许素英回到府里,径直去了望月斋。她找到赵璟,当着陈婉清的面,将一枚腰牌递过去。“这是西域裕兴商行的信物,拿着这枚腰牌,便能支使他们商行的所有人。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又看了看屋内的包裹。榻上已经零零散散放了五六个包裹,丫鬟和嬷嬷们,至今还在屋内忙碌。显然,清儿已经回过了神,开始给璟哥儿收拾行装了。许素英见状,心里一松,继而拍拍女儿的肩膀,出去了。陈婉清看着赵璟手中的腰牌,低声道:“娘怕是把早先从西域客商那里,赚到的银钱,都送了回去。指不定还又多给了一笔……”赵璟看向她白皙的面颊。她皮肤白,昨天晚上哭的狠了,导致今早起来眼皮子都是肿的。他让人煮了鸡子,剥了壳放在她眼皮上滚动,这才略消了肿。但若仔细看,还能看出不一样。赵璟将人抱在怀里:“娘待我如亲生,阿姐,我不会辜负娘,更不会辜负你。”“辜负了也不怕,只要你能活着就好……”赵璟喉结上下耸动,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不会有那种情况的,阿姐放心。”西域使臣在五月底出发。那时候,天都热了。这个夏天,赵璟无疑要在路上渡过。他一个书生,即便有些功夫底子,但在善于行军的西域使臣面前,无疑就是个菜鸡。西域使臣若有意为难,这次他怕是要很吃一番苦头。德安和耀安从外边跑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匣子。赵璟远行西域的事情,他们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他一些傍身的东西。兄弟俩走街串巷,德安甚至用上了自己在国子监的人脉,这才弄到了这么多东西。陈婉清看匣子里是一个个药瓶子,还以为德安给璟哥儿准备了各种药丸子。但这个委实用不到:“外祖父求到陛下面前,陛下将各类用得上的药丸,都赐了一些。”,!很明显,瑞成帝对赵璟心存愧疚,更是寄予了厚望。因而,在许阁老上书求药后,瑞成帝一个迟疑都没有,直接让身边的大伴去库房,装了满满一匣子。就连传说中,仅限于帝王保命用的丹药,都给了赵璟两颗。甚至为保赵璟安全无虞,听说陛下还特意给赵璟安排了禁军护卫。想到这里,陈婉清收回思绪,对德安和耀安说:“你们准备的这些药,怕是派不上用场,便不带了吧?”德安嘿嘿笑着看着她,然后又瞅瞅四周。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德安才说:“必须要带!这是我费尽心思,才弄来的好宝贝。”陈婉清心一跳,条件反射就觉得不对。赵璟则更了解德安的尿性,他一语道破其中玄机,“这怕不是什么好药吧?”德安脸一绷:“璟哥儿,你怎么说话呢?这怎么就不是好药了?我找了多少门路,才让人同意帮我制了这么点,你把我的好意当狗屎啊,啊啊啊,疼,阿姐我疼,你快松手。”陈婉清放开德安的耳朵:“我不反对你弄这些东西,但是你弄东西时,怎么也不背着耀安?你带着耀安去做这件事,娘知道了,非得打劈你不可。”德安看看耀安,耀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热热闹闹的,很快就到了西域使臣出发的时间。许家众人将赵璟送到三十里亭,这才依依不舍的往回走。许素英此刻有些后悔了:“以前在老家,虽然穷,好歹一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来了京城,日子是好了,一家子却不能守在一块儿,这日子又有什么盼头?”陈婉清强笑着哄她娘:“日子都得往前看,您别自怨自艾了。走出来到底是好的,我们吃了从没吃过的东西,见了从未见过的风景。这些阅历,老了可以拿出来在子孙面前显摆的……”说着说着,不由的又想起赵璟决绝的转身离去的场景,忍不住眼眶一红,一直强忍的泪水,到底又落了下来。“璟哥儿往西去,我婆婆和香儿往东来,不知道他们路上会不会碰到。若是婆婆知道璟哥儿此番要去西域,且归期未定,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我腹中的孩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生父……”:()和堂妹换亲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