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武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有点抖。
洛兰?布莱曼却已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站着。几秒钟后,她忽然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极快地拂过他左手手背。那触感微凉,带着银镯细微的纹路摩擦感,像一片羽毛掠过。
“谢谢。”她说,英语里每个音节都像一颗露珠坠入静湖,“这旋律……它替我回家了。”
小青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苏小武手一抖,半杯水泼在裤子上。他狼狈地抽纸巾擦,耳根通红:“别……别这么夸,容易让人膨胀。再说,这歌还没名字呢。”
“ScarboroughFair。”洛兰?布莱曼立刻接道,语气笃定,仿佛这名字早已刻在她的骨头上,“就叫这个。不需要别的名字。”
她转向助理,语速加快:“立刻联系环球音乐总部,我要启动紧急授权流程??这首《ScarboroughFair》的全球首发权、同步影视配乐优先洽谈权、以及所有衍生创作基础版权,全部归星轨娱乐所有。预算……”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苏小武,“按他们最贵的项目标准走。另外,”她看向苏小武,笑容温柔而锐利,“苏,三个月后,维也纳爱乐新年音乐会,我想邀请你作为特邀作曲家,现场首演一首新作品。主题……”她微微歪头,金发在幽光里流淌,“就叫《OneWorld,OneDream2。0》。”
小青蛙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石化,接着是灵魂出窍,最后是数据崩溃式宕机。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小武擦裤子的手彻底僵住。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洛兰?布莱曼眼中的东西??那不是客套的欣赏,不是对合作者的礼遇,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宿命感的确认。仿佛她跋涉千里,穿过奥运的焰火与京都的霓虹,就是为了在此刻,亲手把一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我……”苏小武干巴巴开口,喉结上下滚动,“我连五线谱都画不利索。”
“没关系。”洛兰?布莱曼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纹,像阳光落在海面的碎金,“你负责‘听见’。剩下的,交给世界。”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走到门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对了,苏。你刚才哼唱时,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是不是有道浅浅的旧伤疤?”
苏小武低头。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百叶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投下一道细窄的银痕。那里,一道两厘米长、早已褪成浅粉色的旧疤,正安静躺在皮肤之下??那是七岁那年,他偷偷爬上老家阁楼翻找父亲遗物,被一只生锈的旧音乐盒弹簧划破的。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猛地抬头,录音棚门口,只余下洛兰?布莱曼被助理搀扶着的、渐行渐远的背影。高挑,挺直,融进走廊尽头幽微的灯光里,像一幅正在缓缓卷起的古老羊皮地图。
小青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嗦着凑近,声音嘶哑:“武……武哥,她……她怎么知道?!”
苏小武没回答。他慢慢攥紧左手,那道浅疤在掌心微微凸起。窗外,奥运主场馆的金色轮廓灯无声熄灭,整座城市仿佛沉入更深的寂静。只有录音棚里,那台刚录完旋律的合成器屏幕还亮着幽微的光,一行未命名的工程文件静静悬浮在界面中央??
【Untitled_0812_ScarboroughFair_v1】
光标在文件名末尾,无声闪烁。
小青蛙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她刚才是不是暗示要投资我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武哥你听见没!维也纳!!!”
苏小武抬起眼,目光越过喋喋不休的小青蛙,落在录音棚巨大单向玻璃的倒影上。玻璃里,他的脸与身后幽蓝设备的光影重叠,模糊不清。而在那片模糊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松动、剥落,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质地??不是天才的锋芒,不是运气的幻影,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幽邃、带着铁锈与海盐气息的……真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在他床头柜抽屉最底层,塞过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一枚用银线绣成的、小小的、展翅的海鸥。他翻开过一次,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音符扭曲如藤蔓,旁边标注着陌生的文字和古怪的符号。他看不懂,便随手合上,再没打开过。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母亲思念亡夫的呓语。
此刻,那本笔记的封皮,却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眼。
苏小武缓缓松开攥紧的左手。掌心汗湿,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停顿三秒,最终点开那个标注为“陈伯”的号码。陈伯,父亲生前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位老友,住在南方一座终年多雨的滨海小城。电话接通的忙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喂?”听筒里传来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背景里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小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问很多事:父亲到底是谁?那本笔记里写的是什么?为什么洛兰?布莱曼会知道他手指上的疤?为什么她描述的斯卡布罗,会与他童年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些破碎的海岸与古堡幻影如此相似?
可最终,所有问题都堵在舌尖,化作一句沙哑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询问:
“陈伯……我爸……他最后一次见您,是在哪儿?”
电话那头,雨声忽然大了一瞬。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武以为信号中断了。就在他准备挂断时,老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悲悯:
“在斯卡布罗。你爸……把你放在老渔港的灯塔下,让我等你满十八岁,再把那本笔记给你。”
窗外,最后一盏奥运灯熄灭。整座城市沉入墨色,唯有星轨大楼十七层的录音棚,还亮着一盏幽蓝的灯,像大海深处,永不沉没的航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