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表情各异,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狂喜。
这五十万斤毒盐,十文一斤收来的。石板上铺着的雪白晶体,纯净得不像是从那堆灰黑色的毒卤里熬出来的东西。
沈万豪蹲在石板边上,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心痒。
“贤侄,这雪花盐你打算怎么卖?”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顾不上揉,直勾勾盯着赵衡。
赵衡没急着答话。他抬手招呼了一下,“都坐下说。”
陈三元搬来几条长凳,沈万豪、沈知微落座。玄机老道没坐,双手抱胸靠在墙根,一副看热闹的架势。陈三元和李铁山在旁边杵着,竖着耳朵。
赵衡亲手从锅边捞了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雪盐搁在桌案正中央。灯火下,碗里的盐细腻如霜,白得晃眼。
“这雪盐,跟糖霜一样,走高端路子,只卖给有钱人。”一句话,轻描淡写,铁板钉钉。
沈知微抬了抬眼皮。他没急着附和,反而开口泼了盆冷水:“赵兄,盐和糖霜不一样。”
赵衡看他。
沈知微坐得端正,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话却老成得不像话:“糖霜是锦上添花,有钱人买来显摆,穷人吃不起也不会骂街。可盐不一样。盐是人人要吃的。一斤盐定价高了,传出去,天下人都要骂我们黑心奸商,发‘盐难财’。名声坏了,以后做什么都寸步难行。”
这话在理。陈三元在旁边微微点头。
赵衡却摇了摇头。“知微,你搞混了一件事。”
他拿起碗里的一撮雪盐,又从旁边麻袋里抓了把没处理过的废盐,两只手摊开搁在桌面上。
左手:灰黑发黄,颗粒粗砺。
右手:洁白细腻,干净得能当雪看。
“我们卖的不是盐。我们卖的是‘雪花盐’。”赵衡把右手里的白盐往碗里一撒,“普通的盐照样有,老百姓照样花一百文买一斤黄褐色的粗盐回家做菜。雪花盐跟官盐不冲突——这东西打一开始就不是卖给穷人的。”
沈知微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道理不复杂。糖霜卖十两一斤的时候,民间吃石蜜的人该吃还是吃。两条路,两种货,两群客人,井水不犯河水。雪花盐走的是同一个逻辑。
沈万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响极大,把旁边的陈三元吓了一跳。
“贤侄说得对!”老头子满面红光,嗓门拔高了八度,“如今天下大乱,可银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集中了!”
他伸手比划,越说越来劲:“打仗的打仗,逃难的逃难,可那些世家门阀、地方豪强呢?趁着兵荒马乱兼并土地、囤积粮食、放高利贷,一个个肥得冒油!你看那些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家里十几亩薄田,一场兵灾全没了,让地主用三斤糙米就买走了祖上传了几辈人的地契。越是乱世,穷人越穷,富人越富。”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