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转过身,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嚣。他的目光落在徐攸那张充满困惑与不解的脸上,开始一句一句地问。
“铁菩萨是厉害,可造它的铁是谁从矿山里挖出来的?是谁把它炼成钢水的?又是谁照着图纸把它浇筑成型的?”
“粮食是根本,可粮食是谁种出来的?是谁把它们收割、脱粒,再一车一车运到虎牢关的?”
“这虎牢关的城墙是坚固,可扒开的豁口是谁补上的?那一袋袋几百斤重的水泥,是谁扛上城墙的?”
“徐大人,你看到了,我们缴获了三万匹战马,可骑兵不是把人扔到马背上就能打仗的,人要练,马要养,这些谁来做?”
“仗打赢了,地盘拿下来了,没人守,那跟没打赢有什么区别?”
赵衡的每一句反问,都像一把朴实无华的锤子,不讲任何大道理,只是简单、直接地砸在徐攸那被圣贤书和朝堂规矩构建起来的世界观上。
徐攸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最浅显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未像赵衡这样,将“人”这个字,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一切的核心。
在他们这些文官的眼中,百姓是数字,是税赋的来源,是需要安抚的对象。可在赵衡这里,人,就是一切的根基,是力量的源泉。
帐内沉默了许久。
徐攸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压下心头的震动,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干涩地问:“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就这么发粮食养着?”
“养着?”赵衡坐回自己的位置,摇头道,“养着不叫安置。我能养他们一年,两年,之后呢?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靠清风寨施舍活命吧?”
“得让他们自己,能活下去。”
徐攸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你……你不会真要给他们分地吧?”
赵衡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水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笑意。
他再次反问:“徐大人,我问你,这虎牢关外,云州城外,有多少无主的荒地?”
徐攸虽然不解其意,但作为云州刺史,这些情况他了如指掌。他想了想,答道:“何止千万亩。北狄人没来之前,地主豪强兼并严重,百姓无地可种,本就抛荒了不少。北狄人来了之后,更是千里无人烟。那些地,都荒着。”
“既然有地,为何愁无人可养?”
赵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正愁人手不够,开垦不了那么多地。这几万多人,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刚落,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哐当”一声,桌上的粗陶茶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
可徐攸对此恍若未闻。
他死死地盯着赵衡,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急切,声音都变了调。
“此举万万不可!”
“你若真将那些荒地分给他们,不是在救他们,而是在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