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城下三千禁卫军的阵列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穿透了战场上剑拔弩张的空气,精准地扎在了城楼上每个人的脸上。曹髦静静地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城楼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少年。那少年似乎被这笑声激怒,稚嫩的脸庞涨得通红,向前一步,尖声道:“笑什么!孤乃高贵乡公曹芳之子,受先帝密诏,继承大统!尔等助纣为虐,还不速速弃械归降!”“曹芳之子?”曹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朕的这位族兄,年二十有三,尚无子嗣。你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少年身旁的一名将领,那人正是司马家旁系的一名司马,名为司马骏。“司马骏,汝父司马懿,昔日受先帝托孤,言犹在耳。今日,你竟敢寻一野童,冒充皇嗣,欺天罔地,是要将你司马家的忠名,彻底钉在国贼的耻辱柱上吗?”话音未落,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司马骏身后射出!“噗!”利箭破空,精准地贯穿了那黄袍少年的后心,箭头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从他胸前穿出。少年脸上的惊愕与愤怒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嗬”声,便如一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城楼上栽了下来。“砰!”尸体摔在城下的硬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城下的禁卫军停止了嗤笑,城上的叛军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司马骏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放箭者早已消失无踪。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嘶力竭地对着城下吼道:“妖帝!你好狠毒的心!竟当阵射杀先帝血脉!”然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曹髦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愤怒?是下令攻城?还是别的什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曹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蜷缩在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而从容,一步步走向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亲兵们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想要护卫,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独自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蹲下身。他没有去看那致命的伤口,而是伸出手,轻轻地为那少年合上了圆睁的双眼,又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他身上那件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可笑的黄袍。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将少年的尸体抱了起来。那是一具瘦弱而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一捆枯槁的柴草。曹髦能感觉到,少年最后的体温,正隔着衣物,迅速地从他怀中流逝。他抱着尸体,转身面向自己的军队,面向这片天地,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悲怆:“陈寿!”“臣在!”面容清瘦的书记官陈寿立刻从队列中走出,快步来到他的面前。“取笔墨!”曹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泣血的杜鹃,“朕今日,要在此地,以我大魏列祖列宗之名,写一篇《告天下宗亲书》!”他将少年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亲自扶正。然后,他对着陈寿,一字一顿,声震四野:“写!就写司马残党,丧心病狂!为乱我朝纲,竟寻无辜孤儿,强着龙袍,以为傀儡!事败,则当阵灭口,视我曹氏血脉如草芥,辱我曹氏先祖于九泉!”陈寿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跪倒在地,展开竹简,手腕悬空,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血泪写就。“我曹氏子孙,何辜遭此奇耻大辱!此子虽非龙裔,却亦为人子!司马家为一己之私,驱之赴死,其心可诛!”曹髦的声音回荡在弘农城下,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他没有下令攻城,也没有一句鼓动厮杀的言语。他只是站在那里,守着一具无名孤儿的尸体,用最悲愤的语调,控诉着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最深沉的侮辱。这种悲情,远比任何战鼓都更能激起士兵们心中的怒火与同仇敌忾。与此同时,在距离弘农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一支近万人的军队正悄然驻扎。中军大帐内,燕王曹宇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甲胄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王爷,司马家的信使又来了,催我们即刻发兵,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拿下……拿下伪帝。”一名心腹将领低声禀报。曹宇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伪帝?哪个是伪帝?弘农城那个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洛阳那位……可是实打实地坐在龙椅上!司马家这是要我曹宇,去做那万世唾骂的乱臣贼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怕死,更怕丢了这燕王的富贵。司马家许诺他,事成之后,奉他为皇太叔,总揽朝政。这诱惑不可谓不大,可风险也同样巨大。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报!王爷!陛下……陛下的禁卫军已至弘农城下!”曹宇心中一惊,手心瞬间全是冷汗:“战况如何?可曾攻城?”“未曾!”斥候喘着粗气,脸上满是震撼与迷茫,“城中射杀那‘皇子’,陛下……陛下抱着尸体,正在阵前哭祭,命书记官陈寿当众撰写《告天下宗亲书》,痛斥司马家……侮辱先祖!”“什么?”曹宇彻底愣住了。不攻城?反而在阵前哭祭一个冒牌货?这是什么打法?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曹髦的意图。这超出了他一生所学的所有兵法与权谋。就在这时,帐外亲兵一声高喝:“陛下驾到!”曹宇浑身一颤,如同被惊雷劈中。单骑前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腰间佩剑,帐内所有将领也齐刷刷地刀剑出鞘,如临大敌。帐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曹髦一身戎装,未带寸铁,就那么平静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最终落在了曹宇身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父王,见到孩儿,何故如此紧张?”一声“父王”,让曹宇紧握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你……你孤身前来,意欲何为?”曹宇色厉内荏地喝道。曹髦没有回答,只是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焦黑卷曲的残页,轻轻放在了曹宇面前的案几上。那残页的边缘,还带着火燎过的特有气息。“这是王肃太傅的遗物。”曹髦的声音很轻,“父王不妨看看。”曹宇狐疑地拿起一片,借着帐内的光亮,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胡可抚……商可利……法可行……”他当然知道王肃的《大三策》,也知道这东西代表着什么。“此物,是司马家用来离间朕与朝中老臣的。可他们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曹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们忘了,若非朕在洛阳城中,以雷霆手段挡住了他们的攻势,父王您,以及天下所有的曹氏宗亲,此刻早已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阶下之囚!”“你守住洛阳,与我何干?”曹宇嘴硬道。“父王,”曹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您觉得,司马家若是功成,会留着一个手握兵权的燕王,还是会留着一个只能在洛阳城里吟诗作画的傀儡皇帝?”曹宇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浪潮般的诵读声,成百上千个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清晰地传了进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我大魏宗亲,皆太祖血脉。自即日起,立《宗法保护令》,宗室俸禄,由天下商税直供,不受三省掣肘……凡有功于社稷者,无论嫡庶,皆可入朝为官,凭功封爵……”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帐内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荀湛那个老头子!曹髦心中了然。他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曹宇,掷出了最后一根稻草:“父王,孩儿知道,您要的不是天下,只是富贵平安。今日,您若降,您还是大魏的燕王,您的兵,还是姓曹。您若不降,过了今天,就算司马家赢了,您觉得……他们还会信一个摇摆不定的曹氏亲王吗?”“铛啷”一声,曹宇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儿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他完全看不懂的自信与谋略。他忽然觉得,自己几十年来所有的挣扎与算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像一场可笑的闹剧。他缓缓走出大帐,看着营外那些由荀湛组织起来、正满怀激情诵读新法的寒门学子,再回头看看曹髦那张平静的脸。终于,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在帐前数万将士的注视下,对着曹髦,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曹宇,参见陛下!大魏江山,唯陛下……乃唯一真主!”随着燕王这惊天一跪,身后那些摇摆不定的宗亲将领们,再无犹豫,纷纷扔下兵器,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参见陛下!”山呼之声,响彻云霄。弘农城楼上,司马骏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险些栽倒。大势已去!随着燕王曹宇的归顺,整个弘不战自溃。残余的死士在绝望中四处奔逃,很快便被禁卫军与燕王军联手清剿。阿福在搜检那具少年尸身时,神色匆匆地跑到了曹髦身边,从少年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了一封被汗水浸透、用血写就的密信。“陛下,您看!”曹髦展开血书,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竟是详细的指令,指示少年如何应对,如何说话,而落款的印鉴,赫然是早已告老还乡、不问世事的三朝元老——太傅蒋济!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居然还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曹髦捏着血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司马家的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他抬头望向北方,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就在刚才,斥候来报,清剿过程中,有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趁乱从北门突出重围,正不顾一切地向北邙山方向逃窜。那支骑兵,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守城,行动果决,目的明确,更像是……一支负责接应和断后的暗手。陆博的余党,还没死绝。曹髦的眼睛微微眯起,北邙山,那里是历代王侯将相的陵寝之地,地形复杂,古墓丛生,易守难攻。看来,司马家真正的后手,藏在那片亡者的国度里。:()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