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血字犹如一根烧红的铁刺,深深扎进了曹髦的识海,即便此刻端坐于云台阁的御座之上,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几个字,和他最信赖的那个名字交织在一起的狰狞画面。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冷的玉质扶手传来刺骨的寒意,将他从那瞬间的恍惚中拉回现实。殿内,檀香的气味混杂着百官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皂角香,压抑而沉闷。太常卿荀绍枯瘦的身影立于殿中,手中捧着那卷王肃的遗策,声音苍老而尖锐,如同钝刀刮过骨头。“法可行,不可极!王太傅遗言铮铮,陛下,您新修的《魏律》,动辄连坐,苛以重税,严刑峻法甚于商鞅!如此倒行逆施,已令我大魏士族离心,根基动摇!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荀绍每说一句,身后那群须发斑白的老臣便跟着附和一声,声浪在空旷的云台阁中回荡,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朝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扑面而来。曹髦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或痛心疾首、或义愤填膺的脸。他没有直接反驳,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看得荀绍心里直发毛。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殿侧,一名身着律学博士官服的年轻人应声出列。他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正是太常荀绍的本家远亲,荀湛。“荀博士,”曹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把你带来的东西,给诸位老大人开开眼。”“唯。”荀湛躬身一揖,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是四个古朴的篆字——《律学共修》。他走到荀绍面前,不卑不亢地将册子翻开。“太常公请看,”荀湛的指尖点在第一页上,“这是司隶校尉府主簿李公之子李默的签名,他主动请求加入《魏律》的修订,并对‘污吏罪加三等’条款提出了七条补充意见,皆被采纳。”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是屯骑校尉王公之孙王戎的画押,他认为新律中对田亩纠纷的裁定尚有疏漏,自发召集了十余位同窗,耗时七日,绘制了洛阳周边三百里水文田垄图,供律学馆参照。”“还有这位,长水校尉陈公家的三公子,这位,光禄勋杜公的侄孙……”荀湛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就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那些名字背后,无一不是他们这些老臣熟悉的高门大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手印汇聚成一股他们无法忽视的力量。荀绍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这些老家伙痛斥新法为“恶法”时,自家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子侄辈,竟早已成了新法的拥趸和建设者。这不只是背叛,这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碾压。“商可利,不可倚!”荀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向另一个议题,声音都变了调,“陛下纵容商贾,设‘金符联保’,与民争利,此乃亡国之兆!我大魏以农为本,岂能让铜臭之徒染指国之重器!”曹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再次抬手,指向殿外。“樊建。”一名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青年应声而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士卒,每两人抬着一口沉重的柳条筐。筐子被重重地放在大殿中央,发出砰砰的闷响。樊建,实学出身,如今是曹髦亲设的后勤司总办。他一言不发,走到一口筐前,掀开上面的麻布。一股混合着麦麸、豆粉和肉干的奇特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此为何物?”一名御史皱眉问道,眼中满是鄙夷。“回禀大人,此乃‘混编军粮’。”樊建从筐中抓起一把,摊在掌心,声音沉稳有力,“每份五十斤,内含三十斤炒麦,十斤豆饼,五斤肉脯,三斤盐,以及两斤由各类草药混合压制的‘祛湿饼’。足以支撑一名甲士五日高强度作战所需。”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荀绍:“三日前,陛下率军平乱,洛阳仓的官粮因司马家细作纵火焚毁。若按旧例,军粮断绝,禁军不出两日便会溃散。但正是依托陛下建立的‘金符联保’物流网,臣在半日之内,便从城外三十七家商户手中,紧急征调了足够三军七日用度的‘混编军粮’一千二百筐,这才稳住了军心,保住了洛阳。”樊建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高声念道:“麦出自河南尹王氏商号,豆饼来自河内郡张家磨坊,肉脯由城南七家屠户联名担保……每一笔物资的来源、数量、运送路线,皆有金符为证,分毫不差。”冰冷而精确的数字,活生生的物资数据,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空谈“农本商末”的老臣脸上。他们可以辩论经义,可以引述圣人之言,却无法反驳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没有这些被他们鄙夷的商人,没有这套高效的体系,此刻站在这座大殿上的,可能就是司马家的屠刀了。,!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荀绍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在法理与实利上,他已经一败涂地。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殿门外那几名身披重甲、身形彪悍的胡裔卫队,发出了最后的嘶吼。“好!就算你法能强兵,商能富国!可这‘胡可抚不可信’,乃是高祖定下的铁律!陛下,你引狼入室,将禁卫之职授予这些非我族类的豺狼,他日祸起萧墙,悔之晚矣!”这记杀手锏,终于让殿内的气氛变得尖锐起来。几位一直沉默的宗室老臣也露出了忧虑之色。胡汉之防,是刻在这个时代士大夫骨子里的信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曹髦身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曹髦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到一名身形最高大的胡裔校尉面前。那校尉见天子临近,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想要下跪行礼。曹髦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他亲自动手,解开了那名校尉胸前冰冷的甲胄系带。哗啦一声,沉重的铁甲被卸下,露出了里面的中衣。曹髦没有停,又伸手撕开了那被汗水浸透的麻布中衣。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个碗口大的贯穿箭伤,从左胸穿过,几乎洞穿了整个胸膛,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凝固成一种恐怖的紫黑色。即便已经愈合,依旧能想象出当时是如何的凶险。“此人,名唤赫连虎。”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三日前,北门危急,陈骞旧部动摇,是他,带着麾下三百同袍,以血肉之躯堵住城门缺口,身中七箭而不倒,为朕争取到了稳定城防的宝贵时间。朕问你,荀绍,这样的忠勇之士,因为他的出身,便不配为大魏流血吗?”赫连虎虎目含泪,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个出身边陲的汉子,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会记得他一个小小的校尉,甚至会亲手为他解甲,向满朝文武展示他的伤疤。这不仅是伤疤,这是荣耀!曹髦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每一个人的脸:“朕今日便把话说清楚,自即日起,废除旧有选官限制。不论出身,不分胡汉,凡有才干、有德行、忠于大魏者,皆可入朝为官,皆可封侯拜将!此为,才德并蓄!”他一挥龙袍,对侍立一旁的年轻书记官喝道:“陈寿!”“臣在!”陈寿闻声出列,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将今日云台阁之辩,一字一句,尽数录下,定名《新策九章》!立刻誊抄百份,传遍洛阳内外,张于街市,令天下士子共览之!”“遵旨!”陈寿笔走龙蛇,笔尖在竹简上急速划过,发出清脆的声响。殿外,早已待命的快马信使接过一卷卷写好的简报,飞驰而去,将这场颠覆性的变革,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城中每一个角落。可以想见,当那些苦于出身而被压制的寒门士子看到布告时,将会是何等的狂热。大势已去。荀绍看着这一幕,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他看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道”,正在这个少年天子手中被碾得粉碎。一股巨大的绝望与悲愤涌上心头。“昏君!昏君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老臣不忍见大魏沦为法家暴秦,今日,便以我这把老骨头,为天下士人鸣不平!”说罢,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中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冲去,竟是要效仿古之贤臣,以死明志!几名老臣发出惊呼,想要阻拦,却已然不及。然而,曹髦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冲向死亡的苍老背影,口中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王公若是在世,看到尔等今日之迂腐,怕是会羞愧得亲手将自己的遗策付之一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荀绍和柱子之间。荀绍的脚步猛地一滞,满脸的决绝化为了愕然。就在此时,曹髦对角落里的小吏徐干使了个眼色。徐干会意,立刻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大殿中央,放在荀绍面前。猩红的炭火,映照着荀绍那张苍白而困惑的脸。大殿之内,死寂无声。:()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