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涧水猛地灌入鼻腔,剧烈的呛咳感将曹髦从短暂的失重与眩晕中唤醒。他奋力划动四肢,像一条濒死的鱼,挣扎着从湍急的水流中探出头来,贪婪地呼吸着山间清冽而潮湿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激流冲撞得酸痛不已的肌肉。他勉强抓住一块湿滑的岩石,稳住身形,回头望去。浑身湿透的老仆曹安正拖着同样狼狈的小宦官阿福,从不远处的水涡中艰难地爬向岸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在心头升起,曹髦的目光便被山巅的景象牢牢攫住。北邙山顶,原本沉寂的夜空被数道粗大的烟柱搅得浑浊不堪。那不是炊烟,而是笔直升腾、带着焦灼与急切的狼烟。一道,两道……足足五道,在夜风中扭曲成狰狞的鬼影,将山顶的轮廓映照得一片惨白。狼烟是军情示警。这么大的阵仗,司马家是把整座北邙山都当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地宫虽然塌了,但司马静和他手下那批死士迟迟没有回报,外面的人绝不会认为目标已经清除。搜山,而且是拉网式的大索,马上就要开始了。“陛下,快走!往南边密林里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曹安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浊水,声音嘶哑,独眼中满是焦急。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挣扎着便要过来搀扶曹髦。曹髦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越过狼烟,望向洛阳城的方向。现在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皆是司马家的罗网。单纯的逃亡,不过是把自己的死期从今夜推迟到明晨罢了。他需要一个破局的支点。“阿福,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任何东西。”他的声音在水声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沉静。这种超乎常理的镇定,让曹安和阿福慌乱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阿福领命,立刻钻进岸边的草丛里,手脚并用地翻找起来。没过多久,他便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曹髦和曹安循声过去,只见阿福正跪在一具尸体旁,脸色煞白。那尸体趴在泥地里,后心处插着一根羽箭,箭羽的制式是标准的曹魏禁军配备。正是之前带他们进山的向导,贾六。看样子,他没能逃过灭口的下场。曹髦蹲下身,没有理会那狰狞的伤口,而是将尸体小心地翻了过来。贾六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的手,正死死地揣在自己怀里,似乎在保护什么。曹髦伸手探入贾六那冰冷僵硬的怀中,摸出了一卷被体温浸得温热的羊皮纸。展开羊皮,上面的字迹是用军中特有的、混着锅底灰的墨写就,潦草而杀气腾腾。“灭灵令。”最上方三个字如凶兽亮出的獠牙。其下内容更是让他背脊发寒:凡于山中见白衣天子者,无论真伪,立杀无赦!无需验明正身,无需上报,格杀之后,尸身务必浇油焚毁,以绝其借尸还魂之妖术!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一方清晰的朱红印鉴——“司马望”。司马望,司马懿的亲弟弟,司马师和司马昭的亲叔叔,一个在宗族里辈分极高、为人又老练多疑的宿将。此刻,他正驻军于邙山。原来如此。地宫里用木偶演一出“真主归位”,是攻心之计,意在让他曹髦道心崩溃,自我了断。若是攻心不成,司马静的死士便是绝杀。而这道“灭灵令”,则是防止他万一逃出地宫的最后一道保险。杀他,还要毁掉他的身体,再用“妖术”的罪名彻底污名化。这计策环环相扣,狠毒至极。他手中的羊皮纸仿佛一块烙铁,烫得指尖发麻。司马家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在这世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借尸还魂……曹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鬼神之说,那朕,就陪你们好好演一出。“走,我们回去。”他站起身,将那道灭灵令仔细叠好,贴身收藏。“陛下?回去?”曹安大惊失色,“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不。”曹髦的目光穿透夜色,直指狼烟升起的方向,那里,正是地宫出口附近的兵站,“我要去给司马望……送一份大礼。”一刻钟后,在地宫坍塌处不远的一片隐蔽山坳里。阿福正用一块石头,费力地研磨着什么东西。那是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倒出来的灰白色粉末,是他平日里用来修补宫殿墙角细微破损的备用水泥。数量不多,但足够用了。曹髦将涧水与水泥粉末混合,又让曹安用匕首刮下被山火燎烤过的树皮,烧成黑灰,一同搅入其中。很快,一捧粘稠的、呈现出诡异死灰色的涂料便调制完成。“脱下甲胄,涂上这个。”曹髦对曹安和阿福下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两人虽不解其意,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立刻照做。冰冷粘稠的涂料被均匀地抹在原本锃亮的甲胄叶片上,很快便在夜风中半干凝固。月光洒下,那甲胄不再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像是从九幽地府里捞出来的石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气。做完这一切,曹髦隐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火把的光芒将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橘红色。一队队披甲执锐的骑兵正沿着山路快速推进,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白发苍苍,正是司马望。他勒住缰绳,在断崖边停下,锐利的眼神扫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分头搜!就算是一只耗子,也要给我从石头缝里翻出来!”司马望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威严。就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山涧中浓重的水汽,化作一片浓雾,缓缓地漫了上来。雾气中,一道高大的人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断崖的另一端。正是全身涂满死灰色涂料的曹安。他一动不动,独眼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幽的绿芒,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什么人!”一名眼尖的亲兵最先发现了他,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火把的光芒在浓雾中被拉长、扭曲,让曹安的身影显得更加诡异可怖。司马望的瞳孔骤然一缩。那身形,那甲胄,分明是宫中宿卫的装扮!“放箭!”他毫不犹豫地下令。然而,未等弓弦声响起,一道空灵、苍老、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痴儿……见了朕……为何不拜……”这声音经过一个被曹髦藏在岩石缝隙中的陶罐放大和扭曲,听上去不似人声,更像是数个亡魂的重叠。紧接着,那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愤怒,如同雷霆炸响:“大魏江山,岂容尔等司马家的鼠辈窃据!孤乃武皇帝,在此恭候多时了!”武皇帝!曹操!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士兵的心头。洛阳城里关于皇帝被“夺舍”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此刻亲眼见到这诡异的“阴兵”,又听到这仿佛来自地府的咆哮,那些大多在洛阳本地招募、平日里没少听鬼神故事的新兵,已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司马望心中也是一突,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厉声喝道:“装神弄鬼!给本帅射杀他!”就在这时,曹髦对另一侧的阿福打了个手势。阿福立刻将手中一包早已准备好的、从山中采集的磷矿石粉末,奋力撒向空中。“呼——!”山风吹过,那些粉末在接触到潮湿空气的瞬间,竟自燃起来,爆开一团团幽绿色的鬼火!绿火随风飘荡,所到之处,草木皆被染上一层惨绿的光晕,一时间,整片山崖仿佛都化作了鬼蜮。“鬼……鬼火啊!”“先帝显灵了!武皇帝显灵了!”这超出常人理解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士兵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这片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千余名精锐骑兵,竟有一大半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下,失去了战斗意志,纷纷跪地磕头,祈求先帝息怒。司马望气得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阵型,已乱!就是现在!一道黑影从巨岩后闪电般窜出,正是曹髦!他趁着混乱,如猎豹般扑向距离最近的一匹无人战马,翻身而上。他一把扯下马鞍上悬挂的司马静的备用将印,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少年怒吼:“大将军有令,逆贼司马静图谋不轨,已被朕亲手诛杀于地宫!尔等皆是魏之忠良,随朕回京,清君侧,诛国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那些尚在犹豫的士兵闻言,看到那枚熟悉的将印,再看看乱作一团的友军,竟真的迟疑了。曹髦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他如一道离弦之箭,从混乱的军阵缝隙中硬生生冲了过去!曹安与阿福紧随其后,夺下另外两匹战马,护卫在他左右,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绝尘而去。司马望在后面气得暴跳如雷,眼睁睁看着那三骑冲破关隘,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知道,自己被耍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最低劣的鬼神伎俩,耍得团团转!“追!给我追!传我将令,封锁洛阳城门!绝不能让他进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洛阳城郊的官道上,三匹快马卷起一路烟尘,疯狂地奔向那座巍峨的都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曹髦伏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着,冷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山道上,司马望的追兵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火龙,正死死地咬在他们身后。洛阳城门,遥遥在望。然而,他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城门是紧闭的。吊桥高高挂起,城墙之上,火把通明,一排排拉满的强弩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箭矢全部对准了城下的方向。更让他瞳孔紧缩的是,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竟然还停着一辆异常巨大的、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囚车。囚车的车厢被厚厚的白布完全蒙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周围却簇拥着大批手持兵刃的家兵,那些服饰,分明是洛阳各大士族的部曲。他们想干什么?就在曹髦心中疑云大作之时,城头之上,一名身披重甲的校尉缓缓举起了右手。看那旗号,是城门校尉陈骞,司马家的死忠。陈骞的目光越过了曹髦,死死地锁定在那辆被白布蒙住的巨大马车上,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冰冷的杀意。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那只高举的手,即将落下。:()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