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一头被囚禁在石头里的远古凶兽,正用自己的心跳撞击着牢笼。声音透过地面,顺着脚底板一路麻到了天灵盖,让人的牙齿都忍不住上下打颤。广场上,刚刚因为蓝色涂鸦而有所松动的人心,瞬间被这股来自未知深处的威压再次攥紧。恐惧,是比敬畏更原始、更具传染性的情绪。几个胆小的百姓已经瘫软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先帝息怒”,更多的人则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的缝隙里。就连刚刚还因皇帝神机妙算而面露喜色的陈八斤,此刻也白着一张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化学戏法他能勉强理解,可这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轰鸣,已经彻底超出了一个老舟子的认知范畴。然而,曹髦没有动。他的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任凭那低沉的共振如何撼动空气,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锁定在那块石碑上,耳朵却在全力捕捉着声音的细微变化。这声音……不是从地底传来的。如果是地龙翻身,脚下的震感会更强,更杂乱。但这声音虽然雄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性,频率稳定,更像是由空气的特定流动引发的共鸣。风,是了,是风。刚才泼水之后,一阵穿堂风正好从太庙大殿的门廊间灌了过来。风哨。或者说,是某种利用了亥姆霍兹共振原理的古代发声装置。徐遁这个家伙,真是把声光化电的把戏玩到了极致。他没有跪拜,没有祈祷,更没有露出半分恐惧。在这死寂的、只剩下诡异轰鸣的广场上,他平静地转身,对着人群后方那个满手老茧的敦实青年扬了扬下巴。“鲁小乙。”“臣……臣在!”鲁小乙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他虽是巧匠,此刻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去,取长柄铁锤来。”曹髦的命令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了周围人慌乱的心里。长柄铁锤?陛下要做什么?难道要亲手砸了这块已经“显灵”的祖宗石碑?周遭的虎贲骑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骇之色,就连周胤都忍不住想要开口劝阻。但曹髦的眼神制止了他。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的眼神。很快,鲁小乙便扛着一柄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铁锤,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铁锤的锤头是淬火的精钢,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连滚带爬地跪到曹髦脚边,泣声道:“此乃先祖警示,纵有不祥,亦当沐浴焚香,祈求宽恕,岂能以铁器相加,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曹髦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从鲁小乙手中接过了那沉重的铁锤,用手掂了掂分量,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他将铁锤递还给鲁小乙,然后伸手指着石碑侧面约莫一人高的某个位置,那里的水泥颜色似乎比别处要略深一些。“听着,这声音非是什么祖宗咆哮,不过是碑内藏了些空心管子,风吹过去,便如同人吹哨子一般,发出了这等怪响。”他的声音盖过了那持续的轰鸣,“源头不在地底,就在这碑里。鲁小乙,对准朕指的地方,用尽全力,给朕砸!”鲁小乙握着锤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砸祖庙里的碑,这要是砸错了,可是要被千刀万剐的罪过。但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那不容置疑的侧脸,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压倒了恐惧。他咬紧牙关,双臂的肌肉坟起,将那巨大的铁锤高高举过了头顶。“砸!”随着曹髦一声断喝,鲁小乙爆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精钢锤头狠狠地砸了下去!“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击之声,瞬间盖过了那诡异的轰鸣!火星四溅,碎石崩飞。被击中的地方,外层的水泥应声开裂,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而随着那层伪装的脱落,隐藏在其中的秘密,终于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只见那水泥碑的内部,赫然嵌着几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空心青铜管!管子被巧妙地固定在碑体的骨架上,开口的方向正对着太庙的风口。刚才那阵穿堂风灌入管中,气流在管内震动,便发出了那阵仿佛来自地府的低频轰鸣!随着外壳被砸开一个大洞,空气的流动路径被破坏,那持续了许久的“先祖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曹髦弯下腰,伸手将一根最长的青铜管从碎石中拔了出来。管身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水泥的灰尘。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将这根管子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老舟子陈八斤。陈八斤呆呆地接过青铜管,满脸的不知所措。“对着管口,吹口气。”曹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引导。,!陈八斤犹豫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将管口凑到嘴边,学着吹哨的样子,轻轻吹了一口气。“呜——”一声低沉、悠长的声响,与刚才那“先祖咆哮”中的某个音调,一模一样。曹髦又命人将其他的青铜管一一取出,分发给在场的渔民和百姓们传阅。很快,广场上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杂乱无章的“呜呜”声。人们惊奇地看着手中的管子,又看看彼此,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终化为了一股被彻底愚弄后的羞愧。他们放下了手中用来祭拜的香烛果品,那份对神权的敬畏,在亲手制造出“神迹”的瞬间,轰然崩塌,转而化为对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学识与胆魄的崇拜。“不可能……我的风哨……不可能……”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徐遁,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面如死灰。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后手,都被这个少年天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举重若轻地一一破解。他眼中的癫狂彻底熄灭,只剩下绝望。突然,他脖颈猛地一缩,竟是想趁人不备,咬舌自尽!“卸了他下巴!”曹髦冷喝道。身侧的小宦官阿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手指在他下颌骨的关节处灵巧一错一拉。“咔哒”一声轻响,徐遁的下巴便软软地垂了下来,满口的血水和涎液,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曹髦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或羞愧、或崇拜的脸庞,声音洪亮地宣布:“即日起,凡以方术神迹惑乱人心者,其技法、器物,皆当由朝廷收录,绘图着说,入《自然格物志》,颁行天下,供各地学子官吏研习拆解,以明辨真伪,破除愚妄!”他随即又下了一道命令,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传朕旨意,拆除太庙外围高墙,此处,改建为‘格物园’,向洛阳所有百姓开放。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那些所谓鬼神之说,究竟是何等可笑的伎俩!”百姓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拆掉这堵围墙,就仿佛拆掉了压在他们心头那道名为“天命”的墙。他们自发地涌上前,帮助士兵们清理地上的碎石废墟,脸上洋溢着一种获得新生的激动。曹髦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微动。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们虽然容易被煽动,却也同样容易被教化,关键在于,引导他们的人,究竟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仔细清理那些青铜管的阿福,突然“咦”了一声,快步跑到曹髦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陛下,您看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小小的、被烧得卷曲变形的金属薄片,是从一根最细的青铜管内部刮出来的。那薄片似乎原本是镶嵌在管壁内侧的,在浇筑水泥时的高温下熔毁了大半,但残存的纹路上,依然可以辨认出一个图案的轮廓。那是一个抽象化的兽面纹,三缕飞扬的鬃毛,威严而狰狞。曹髦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徽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独属于河内司马氏的家族徽记。:()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