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情报网在严寒中高速运转起来,像一张被悄然拉开的巨网,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名潜伏在凉州各处的商人、游侠乃至猎户。然而,一连三日,传回的消息却让中军大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诡异。慕容寒的主力,竟真的没有后撤。他们非但没退回吐谷浑,反而像一头受伤后选择蛰伏的孤狼,放弃了所有外围据点,主力尽数收缩,朝着西北方向,一头扎进了祁连山的茫茫雪海之中。“这不合常理。”吕岱手按着腰间佩刀,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湟水之败,他精锐尽失,辎重被焚,已成孤军。此时不退,反倒深入我大魏腹地,他想做什么?在山里活活冻死吗?”帐内诸将议论纷纷,皆百思不得其解。这步棋,完全违背了兵法常识,更像是一种自寻死路的疯狂。唯有杜预,一言不发,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铺着最新的军情舆图,反而堆满了十几卷泛黄发脆的故纸堆。那是凉州刺史府尘封多年的旧档,纸张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墨香,闻之欲呕。他的手指干瘦而稳定,正顺着一卷前朝《西域都护府志》的竹简,逐字逐句地往下摸索,指尖沾满了岁月积下的灰尘。“找到了。”杜预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帐内落针可闻。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一股兴奋的光,“陛下,此处记载,前朝覆灭时,叛将赫连定残部曾被围困于祁连山中,断粮三月而不死。其部众出山投降后招供,他们在山中寻得一处‘赤谷’,谷中地热如春,有温泉流淌,草木不凋,可牧马屯粮。”他顿了顿,将另一份缴获的赫连定旧部军需账册展开,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标记:“臣比对过,赫连定部每年冬季的皮毛、草料补给,来源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赤谷。而慕容寒,正是赫连定的女婿。他继承的,恐怕不止是赫连定的残兵,还有这个秘密巢穴。”“赤谷……”曹髦走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祁连山脉中那片广袤的无人区。火油只是慕容寒伸出的触手,而这个赤谷,才是他盘踞在大魏体内的心脏。“派兵剿灭!”一名性如烈火的偏将高声请战,“趁他新败,士气不振,我愿领五千精兵,踏雪进山,定要将此贼巢连根拔起!”“糊涂!”王基立刻出言反驳,他不仅是军需官,更是凉州本地人,对地形了如指掌,“如今已是隆冬,祁连山大雪封山,积雪深可没膝,别说大军行进,就连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入山。贸然进兵,不等找到赤谷,我军便先冻死在半路了。”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找到了敌人的死穴,却发现这死穴被一道天险死死护住,这种无力感比找不到敌人更加折磨人。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立在曹髦身侧的阿史那忽然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胡人特有的口音:“陛下,我幼时在部落里,曾听一位拓跋部的老人讲过一个传说。他说,迷当羌部最强盛时,有一条秘密的‘雪道’,能穿过那座连山鹰都飞不过去的‘鬼见愁’隘口,从北坡直抵赤谷。但……那条路,已经有三十年没人走过了,迷当部也早已被赫连定灭族。”传说,终究是传说。诸将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帐帘突然被一阵寒风掀开,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卒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营外有一名羌族女子求见,自称是迷当王的后人,有要事禀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曹髦身上。“带她进来。”曹髦的声音沉稳如初,听不出半点波澜。片刻后,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少女被带了进来。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颊被高原的寒风吹得通红皴裂,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像雪山上的星星,亮得惊人。她身上带着一股风雪和生羊皮的混合气味,沉默而倔强地走进这顶充满肃杀之气的中军大帐,没有丝毫畏惧。她走到帐中,目光扫过一圈,最终定格在端坐主位的曹髦身上,随即双膝跪地,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布层层揭开,露出的,是半块狼的髀石,骨质已微微泛黄,上面用古老的羌文刻着一行小字。“迷当之女,莎罗,拜见大魏天子。”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家父临终前有遗命,若有一日,能焚毁‘白马盟书’的天子来到此地,便将此物呈上。他说,天子若问路,以此为信。”曹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霍然起身,快步走下帅位,从莎罗手中接过那半块狼髀石。触手冰凉温润,质感沉重。上面的刻痕,他无比熟悉——当初清点赫连定遗物时,他曾在一本账册的夹层里,发现了另外半块一模一样的髀石,上面的刻痕正好能与此物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狼图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真假立辨。“起来说话。”曹髦亲自扶起莎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父亲,还说了什么?”“父亲说,赤谷有温泉,冬不结冰,谷底有天然冰窖,慕容寒的所有粮草都囤积于此。”莎罗站起身,毫不避讳地与曹髦对视,“但冰窖并非万无一失。再过七日,便是‘惊蛰’,谷中地热会先行苏醒,冰窖将从底部开始融化。若七日之内大军不至,待慕容寒将粮草转移出来,便再无突袭的可能。”七日!这个时间限制如同一道催命符,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七日之内,穿越千里雪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陛下!”王基突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样,“臣前日观摩匠人造车,偶得一法,或可一试!”图样展开,上面画着一种奇异的载具,两条长长的木板并行,前端微微翘起,中间有简单的皮带和座位。“此物名曰‘滑橇’,以坚木为底,涂抹油脂。在雪地之上,一人之力便可拖动百斤重物。若是由人踩踏,从高坡滑下,更是迅捷如风。臣估算过,若装备此物,甲士在雪地中日行八十里,并非难事!”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大胆设想惊得说不出话来。曹髦凝视着舆图上那条从“鬼见愁”隘口蜿蜒而下的虚线,又看了看王基的滑橇图,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莎罗身上。万事俱备,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为何信朕?”曹髦缓缓问道,“他凭什么断定,朕会是那个值得他用全族最后的希望去托付的人?”这个问题,无关军事,却重于泰山。莎罗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曹髦探究的目光。“因为,陛下在东市焚毁盟书时,”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未曾称我族为‘胡虏’。”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众将心中炸响。他们这才想起,那日陛下言及各部族时,用的词是“边民”、“部众”,而非历朝历代官面上惯用的、带有歧视意味的“胡虏”、“蛮夷”。一个称谓的改变,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却在另一些人心中,埋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国运的种子。曹髦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中一股豪气勃然而发。他解下腰间悬挂的“承影”佩刀,郑重地递到莎罗手中。“此战若成,迷当部永为国士。”刀鞘入手,冰冷沉重。莎罗紧紧握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复仇与希望的火焰。夜色深沉,命令已然下达。整个大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被选中的五千锐士正在无声地更换装备,磨砺刀锋的声音被压抑在厚厚的帐篷里,细微而又坚定,像无数只冬眠的猛兽在磨砺自己的爪牙。曹髦独自一人站在帐外,寒风卷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黑夜吞噬的巍峨山脉,那里,就是传说中连鬼神都要望而却步的“鬼见愁”。舆图之上,杜预用朱砂笔画出的那条奇袭路线,在烛火的映照下,宛如一道刺破黑暗的血色闪电,狰狞而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此去,九死一生。但曹髦知道,要斩断司马家在边境的爪牙,要彻底收服这片桀骜不驯的土地,这一战,避无可避。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那条红线的,轻轻敲了敲。冰河已碎,羌笛将鸣。这一场豪赌,赌的是天时,是人心,更是大魏未来的国运。:()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