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无数原本双目赤红的矿奴与民众,在那双深邃清澈的帝眸注视下,心头的暴虐与血腥悄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清醒。
规矩立下了。
混乱的神都,终于有了支撑脊梁的法度。
“薛听雨。”
“末将在!”
“由你亲自督办审刑司,调破界营设立纠察营。带所有获救矿奴与神都老吏当面对质,查明罪证,按律定刑。三日之后,午门正法首恶;凡无血孽者,发给口粮遣散安顿。”
“遵旨!!”薛听雨抱拳领命,雷厉风行地挥手调兵,迅速将混乱的广场分割接管。
混乱平息,人群依令退去。
海风拂过陈木染血的衣袍,他转头望向远处波涛汹涌的近海外港,眼底原本的威严缓缓褪去,浮上一抹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神都的秩序立住了。
可那些沉在深海之下、再也无法走上陆地的同袍,还在冰冷的海水里等着他。
……
海浪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拍打在神都外港的暗礁之上。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海腥味与符文爆裂后的硝烟焦气。
残破的码头边,方岩孤身立于一块突出的焦黑断石上。
他身上的巡海副督轻甲多处碎裂,左侧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腥冷的海风猎猎飘拂。断臂处虽已被陈木以紫金圣火彻底拔除了神圣毁灭道则,并服下了青木续脉丹,但新生的皮肉依然泛着脆弱的嫩红,气海内的真元也被死死压制在筑基初期。
汉子死死咬着牙关,仅存的右手紧握着一柄带血的铁钩,指挥着数十艘小型打捞木舟在港湾各处穿梭。
“拉!稳住绞盘!别把将士们的遗骸扯散了!”
方岩嘶哑的声音在浪涛中回荡。
数道粗壮的铁索自海底缓缓绞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截覆满海藻与焦黑雷痕的庞大龙骨被拖出了水面。
那是一号护卫玄舰的前段残骸。
舰首铭刻的人皇社稷符文早已黯淡崩碎,深红色的船板上,深深嵌入着数柄神武卫的金甲断戟。
在残破的舱室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早已冰凉的甲士身躯。
海水浸泡使得战甲生出了斑驳的锈迹,许多年轻的面孔至死依然保持着怒目圆睁、扣动神机弩机的姿势。
“副督……这艘船是……是东域水师三营的‘定浪号’。”
一名浑身湿透的打捞校尉跃上码头,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里面装着数百枚染血的腰牌与遗物。
校尉声音哽咽,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三营满编四百二十人,找到全尸的……只有八十七具。其余兄弟,都被神皇那一指掀起的海底暗流……卷进归墟海沟里了。”
方岩伸出粗糙的右手,颤抖着接过那些冰凉的玄铁腰牌,指节捏得发白,整条右臂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如血。
数日前,正是他领着大虞水师主力,满怀必胜信念浩荡杀入神都外海。
那一指从天而降时,天地塌陷,十三艘玄甲主力战舰在金丹极境的天威面前如同薄纸般崩碎。
三千两百名朝夕相处的袍泽,仅仅抢救回六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