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水雾深处,一座终年不见日光的府邸里。一池碧水静得像玉。池边有人坐着,手里捏着一把细碎鱼食,慢慢洒进水中。池里的鱼很大。每一条都大得不像鱼。鱼鳞在幽暗水光中泛着冷白色,偶尔翻身时,水面下会露出一截近似人手的鳍骨。鱼食落水,群鱼却没有抢。它们像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全部停在水下,头颅转向同一个方向。池边那人动作一顿。一粒鱼食从指间滑落,迟迟没有沉下去,而是悬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隐约浮现出柳城上空被拳风打散的云。那人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水涟死得不冤。”池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有巨物在深水中翻身。那人将剩下的鱼食全都撒了下去,语气仍然很轻。“别急。”“这种人,碰早了,容易割手。”水中群鱼终于动了。它们争抢鱼食,水面翻起一层又一层白浪。可池边那人的目光,始终停在涟漪消失的位置。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有意思。”……更高处。不知何地,不知何时。一片没有星辰的黑暗里,几道目光同时睁开。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有意念在黑暗中碰撞,像古老山脉深处传来的低雷。“有人筑了那条路。”“看见了。”“不是残法。”“也不是香火旁支。”“是正统。”黑暗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一道意念轻轻笑了。“多少年没人敢爬这条序列了?”“自从那位之后。”“慎言。”笑声停了。片刻后,另一道更远的意念传来,像隔着无数层世界。“棋盘上多了一枚不该有的子。”“是棋子,还是执棋人?”“现在还早。”“柳城那枚木种被打碎了。”“无妨,本就是试探。”“那个少年呢?”“还活着。”“让他活着?”“他若死了,线就断了。”黑暗再次沉默。然后,有人缓缓开口。“我倒想知道,那位‘皇帝’若是知道有人重新爬上帝道神祗序列,会是什么反应。”这一次,没有人接话。仿佛“皇帝”二字,比帝道神祗序列本身更加沉重。……柳城的阳光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傍晚的风从柳河方向吹进城里,带着水汽,也带着焦木和灰尘的味道。太平客栈已经没了。原本三层高的木楼,只剩一片坍塌的废墟。断梁横七竖八地压在街面上,半截招牌倒扣在灰烬里,那个“平”字被烧掉了一半,只剩焦黑的边。可没有人抱怨。掌柜站在废墟旁边,衣襟上全是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仙人没事就好。”说完,他像是觉得这话太轻,又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客栈没了还能再修,人没事就好,城没事就好。”陈木看了他一眼。“损失记到账上,柳城以后会赔你。”掌柜连忙摇头。“哪能让城里赔?要不是仙人,别说这客栈,我全家老小都得变成树根底下的肥料。”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吉利,赶紧闭嘴。陈木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一挥。一缕淡金色愿力从指尖落下,没入客栈废墟。那些尚未彻底熄灭的暗火被压灭,断梁上的灰尘沉了下去,几块摇摇欲坠的墙砖也稳住了。掌柜看得眼睛发直。陈木已经转身走向城主府。柳云亭跟在他身后。少年手里还抱着那半截焦黑刀柄,脚步有些虚浮。柳敬源留下的妖力已经被陈木化去大半,可伤势还在,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着痛。但他没有让人扶。陈木也没有扶他。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街道两侧,百姓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高声喊什么。也没有人再像之前一样仓促跪拜。他们只是低着头,让出一条路。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陈木,想说话,又被母亲轻轻捂住嘴。城南铁匠铺的老铁匠把锤子扛在肩上,走到街边,弯腰行了一礼。城隍庙前那个喷过火的杂役脸上还沾着黑灰,也跟着弯腰。药铺学徒、粮铺伙计、茶馆说书先生、抱着琵琶的歌女、昨夜被救回来的老妇和孩子。所有人都在看他。陈木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和先前不同。先前是绝境里的求救,是把最后一根稻草攥进手心的恐惧。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把他当神。也不是把他当高高在上的仙人。而是一种更沉、更实的信任。,!像一户人家在风雨夜里看见自家院墙还立着。那一刻不一定会哭,也不一定会喊。只会觉得心里有了底。陈木丹田中,一叶菩提轻轻摇晃。柳城愿力汇成的那片星河,比先前更稳了。人皇基沉在星河中央,像一块刚刚落地的基石,表面还有些粗糙,却已压住了四方气象。陈木一边走,一边内视丹田。筑基之后,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灵力暴涨的轻浮感。反而更沉。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一座城的地脉上。他的灵力不再只是沿着经脉运转,而是与愿力相互缠绕,一部分化作淡金色,沉入丹田道基;另一部分仍保留着紫金圣火的霸烈,游走于血肉之间。这两股力量没有冲突。愿力如城。圣火如炬。城中有火,火照万家。这就是人皇基。也是“万家灯照”的根。陈木刚想到这里,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终于筑基了。”是琉璃。她的声音很轻。和往常不一样。平日里的琉璃,总带着几分冷静、几分挑剔,偶尔还会在陈木冒险时讥讽两句。可这一句里,没有讥讽,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一口气的疲惫。陈木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柳云亭察觉到,抬头看他。“陈宗主?”“没事。”陈木继续往前走。但他的神识已经沉入一叶菩提。小世界中,天色正亮。:()杀敌换媳妇?我一人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