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路长远将灰烬碾碎,“监斋司三年前才设,丙字三号,是你去年亲手批的条子。”
不癫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路长远转身,直视那尊无面佛陀:“前辈封印此地,是怕‘记’散;佛陀坐镇于此,是怕‘记’醒。可你们漏算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断念剑尖挑起一缕黑雾,雾中浮现王大哥临死前最后一瞬:他并非被风刃割喉,而是自己掐住了脖子,指甲深陷皮肉,双目暴突,嘴唇无声翕动,吐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个名字——
“游蓉林。”
针有圆指尖微颤。
佛陀八臂中垂落的一只手掌,食指关节,轻轻叩击虚空,发出“笃、笃、笃”三声。
像敲钟。
像唤魂。
像在应和那个名字。
路长远继续道:“你们以为此地只有‘记’,却忘了‘记’要依附什么才能显形。它依附的不是尸骨,不是血迹,不是梁柱上的麻绳……”
他猛然抬剑,断念横扫,剑气如霜,将整面东墙轰然劈开!
墙后不是砖石泥灰,而是一片幽暗虚空。虚空中,密密麻麻悬浮着上千具白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身着五百年前三州婚丧服饰,每具白骨心口位置,都嵌着一枚明月花铜钱。钱面朝外,钱背朝内,花苞紧闭,却隐隐透出猩红微光。
最中央一具白骨,鹤发童颜,身披褪色袈裟,颈挂十八颗黑沉佛珠,右手执锡杖,左手托金钵——正是不癫此刻模样。
“那是你。”路长远说,“五百年前,你来此收妖,被‘记’缠身,成了它的一部分。”
不癫踉跄后退一步,金钵“哐当”坠地,里头骨鱼尽数化为飞灰。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掌纹清晰,皮肤温热,可就在方才,他清楚记得自己腹中饱胀,舌根发苦,喉间还残留着骨鱼滑腻的腥气。
真实得无可辩驳。
“所以……”不癫声音发哑,“大僧不是……早该死了?”
“不。”路长远摇头,“你是活人,只是被‘记’咬了一口。”
他指向虚空中央那具“不癫”白骨:“它才是死的。你不过是它的倒影,它的回声,它的……余味。”
话音未落,那具白骨突然动了。
它缓缓转头,空洞眼窝朝向不癫,颚骨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不癫自己的声音:“……监斋菩萨,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不癫浑身剧震,额角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竟真的开始干呕——可呕出的不是秽物,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糯米丸子,雪白油亮,香气扑鼻。
路长远眼神一凛:“糟了。”
糯米丸子落地即化,蒸腾起一团甜腻白雾。雾中,竟浮现出游蓉林的身影——不是苏师尊,不是银发多男,而是十五岁模样的少女,素衣赤足,手持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明月花。
她对着不癫微笑,唇红齿白,眼里却无一丝活气。
“大师,尝一颗?”她声音清越,如山涧流泉。
不癫本能伸手去接。
路长远断念已至,剑锋贴着他腕脉划过,一缕血珠飞溅,正落在少女眉心。
“嗤——”
少女身影如墨入水,瞬间晕染溃散。
可就在她消散刹那,路长远眼角余光瞥见——那具白骨不癫的胸腔里,明月花铜钱背面,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
【欲食者,先饲我。】
路长远呼吸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