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乱葬岗一眼。转身离去时,脚下枯枝未折,落叶未惊。唯有那座孤坟前的青石,表面悄然爬满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直至整块石头轰然崩解,化为齑粉,露出其下深埋之物——
一截森白指骨,骨节粗大,指甲乌黑弯曲,形如鹰爪。指骨顶端,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凝聚,饱满欲坠,却始终未曾滴落。
山风呜咽,卷起灰白骨粉,洋洋洒洒,飘向红菱楼的方向。
而在红菱楼顶层雅间,杨荔克依旧立于窗边。她指尖那枚温热的玉佩,此刻已悄然冷却。窗外,银光早已消散,唯余沉沉夜色。她静静看着远方山峦轮廓,良久,终于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极细的白色雾气——那雾气甫一出现,便如活物般蜿蜒游动,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清晰的画卷:
画中,是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檐角悬挂的铜铃静止不动,庙门紧闭。门楣之上,匾额题着三个大字——**慈航宫**。
雾气画卷只维持了三息,便如冰雪消融,散于无形。
杨荔克收回手,指尖空空。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狼藉——打翻的酒壶、碎裂的杯盏、地上未及清理的灰烬,以及瘫软在地、昏死过去的老鸨。
她缓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面。面汤浑浊,浮着几根蔫黄的菜叶。她凝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一缕寒气掠过碗沿——
“咔嚓。”
整只粗瓷碗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白霜,继而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碗身每一寸。霜气所至之处,面汤冻结,菜叶僵直,连碗底那点油星,都凝成细小冰晶。
她松开手。
“哗啦——”
瓷碗彻底崩解,化为无数冰晶碎片,簌簌落于桌面,堆叠如雪。冰晶之中,竟隐隐映出无数个微缩的、扭曲的兔首,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嘶嚎。
杨荔克看也不看,拂袖转身,白裙曳地,无声无息,走向门口。经过红裙女子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清冷如初:“明日卯时,城东药铺。取三钱‘断魂草’,两钱‘忘忧根’,一钱‘净心露’。混入井水,饮七日。”
红裙女子浑身一震,泪眼朦胧中,只看到那抹白影推门而出,身影融入走廊昏暗,再未回头。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楼下,路长远与不癫已走出两条街。夜风送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缓慢而沉重。
路长远忽然开口:“和尚,你说……慈航宫,是不是也在找那只兔子?”
不癫沉默片刻,摇头:“小僧不知。小僧只知,花里桃施主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慈航宫山脚下的‘净心斋’。斋中老尼,送了她一包‘安神茶’。”
路长远脚步一顿,夜风灌入衣领,带来一丝刺骨寒意:“安神茶?”
“嗯。”不癫抬手,指向远处山峦轮廓上,一点若隐若现的、极其微弱的金色灯火,“慈航宫的灯,百年不熄。可昨夜……灭了一盏。”
路长远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巅云雾缭绕,那点金光果然黯淡许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不癫吃面时,那碗面汤上浮着的油星,在灯光下,竟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与慈航宫灯火如出一辙的金色。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边。不癫僧袍鼓荡,他抬手按住光头,以防被风掀了帽子,口中却喃喃道:“小僧饿了。”
路长远:“……”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又想起裘月寒付账时塞给店老板的那锭银子——那银子上,似乎也带着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金痕。
山风呜咽,吹散了最后一丝面香。
而红菱楼顶,那扇被杨荔克推开的窗,不知何时,已悄然关上。窗内,烛火重新燃起,幽幽摇曳,映照着满桌冰晶碎片,以及碎片之中,无数个无声嘶嚎的、扭曲的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