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已泛黄发脆,墨迹洇开,却仍能辨出几个字:
【孟氏阿沅,十七岁,死于庚寅年七月廿三,断脊岭东坡。】
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书,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
路长远手指一颤。
庚寅年七月廿三……正是十年前,青州屠城那日。
他慢慢将纸取出,指尖拂过“蝴蝶”翅膀。那翅膀线条笨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生气,仿佛画它的人,并不信自己真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静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青布包,隐约飘出芝麻香。
“路施主。”他声音很轻,“这孩子,是大僧师弟的未婚妻。”
路长远猛然回头。
不癫望着那张纸,眼神平静:“她死那日,我师弟正在万佛宫受戒。等他赶回去,只找到这口空棺,和一只掉在血泥里的绣鞋。鞋尖绣的,也是蝴蝶。”
路长远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不癫将青布包放在棺沿,解开绳结。里面是三样东西:一碗素面,一双崭新的布鞋,还有一小叠黄纸。
“大僧今日,要替她烧完这十年的纸。”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也替断脊岭,烧一炷香。”
路长远怔怔看着他俯身,将黄纸一张张投入棺中。火苗窜起,映亮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你说……她还记得自己叫阿沅吗?”路长远忽然问。
不癫拨弄着火苗,头也不抬:“记得。她若不记得,就不会在棺底留这张纸。也不会……等到现在。”
火光跳动,映得那“蝴蝶”翅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路长远忽然想起裘月寒。
想起她每次喂他吃糖时,指尖总带着一点凉意,像初春未融的雪水;想起她明明最厌束缚,却偏偏在他腰间系了根红绳,说是“防他走丢”;想起昨夜梦里,冥君说“谁叫你需养你呢”,语气熟稔得如同早已演练千遍。
原来所有看似强势的靠近,背后都藏着一句未出口的——
我在等你记得我。
风穿过破窗,吹得火苗摇曳。灰烬飞起,像一群小小的白蝶,打着旋儿,朝门外飞去。
不癫直起身,拍拍手:“走吧,路施主。我们去断脊岭。”
路长远点头,却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里,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若隐若现,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他不知这红线何时缠上的,更不知另一端系在谁腕上。
只知它越缩越紧,紧得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远处,断脊岭方向,雾气正缓缓聚拢,浓得化不开,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张嘴,静候着一场迟到了十年的——
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