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工坊外就站了二三十人。
范铜匠带着徒弟来得最早,师兄弟们把工具箱码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接着是司天台留守的那四个老人,当年测绘星图的原班人马全来了。
再然后,朱明远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梁令瓒的母亲陈氏。
陈氏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壶米酒和几只粗碗,她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来给儿子和他的匠人们敬一碗开工酒。
梁令瓒站在铜壶滴漏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漏壶的铜壁,手指在出水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回头对张卫国说:
“张叔,灌水吧。”
一口铜釜从井台上抬过来。
清冽的井水注入漏壶,水面慢慢升到刻度线。
梁令瓒拔开出水口的木塞,第一滴水落下去,砸在水轮的第一片叶板上。
水轮动了。
极其缓慢地,水轮开始转动。
它带动第一级齿轮,十二个齿的小铜轮咬合着旁边的大齿轮,大齿轮带动第二级减速齿轮,然后第三级。
齿轮咬合的声响很轻,绵密而连续,张卫国觉得这声响很踏实,像很多年前他躺在城门口的地上,嘴里嚼着干饼,听见远处河水推着水车的声音。
一百多个齿轮、三组水轮、二级减速全部开始运转之后,浑天仪还是静止的。
从地下的齿轮组到顶上的浑天仪转轴,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浑天仪的赤道环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转动。
缓慢,均匀,无声。暗金色的铜天球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小度就微微停一瞬。
那是齿轮的一个齿跳过一个齿,肉眼几乎不可见。
梁令瓒站在浑天仪前,双手垂在身侧。
他注视着那架缓缓转动的铜天球,一言不发。忽然,他快步走到浑天仪背面的梯阶上,眼睛贴上了窥管。
浑天仪在转,窥管跟着天球一起缓缓移动,视野里的紫微垣,那颗不动的最亮的北极星,始终稳稳地停在窥管中央的十字线上。
“星在正中。”
他的声音,比平时报观测数据高了半分。
不是高在音量上,是高在某种他自己也压不住的频率上。
就在这一刻,辰时到了。
齿轮上的凸轮推了一下木人的臂肘,木人手臂抬起,鼓槌落下,咚的一声,沉闷而清晰,在工坊里回荡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