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后面还有人要见,很多事要看。
但此刻他只是站在伊水边上,把手伸进袖子里。
指尖碰到那块还有余温的卵石,又碰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稿,上面是那首没有传世的谢张医。
他把它们按了按,转身往东走。
风从伊水上吹过来,吹得芦苇荡沙沙响。
张卫国继续往前走了。
从洛阳出发,沿着官道往东。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觉得该继续走了,刘禹锡死了,白居易还没死,但白居易不用他跟着。
白居易晚年比刘禹锡过得舒坦,在洛阳有宅子,有俸禄,有酒喝,有歌女弹琵琶。
他不需要一个卖茶的张老头在门口烧水。
他走了好几天,走到汴州城外的一处渡口。
渡口有个茶棚,一个老头在棚下烧水,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张卫国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很粗,黄黄的,有点苦,但他不在乎。
他端着茶碗,看着渡口上船来船往,艄公们喊着号子,岸边的柳树在秋风里光秃秃地站着。
渡口风很大,吹得他袍子猎猎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州发生的另一件事。
那件事比刘禹锡时代早,比段成式还早,往前五百年。
那一年,汴州城南的易水边也有人在送别。那人叫荆轲。
算了,不想了。
那些更早的事,以后再说。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把这次在唐朝见过的人都记下来。
就像他当年记段成式记刘禹锡那样,不是留给后人看,是留给自己看。
他怕活得太久,什么都忘了。
他想起刘禹锡在朗州跟他说的,我怕忘。
我不写就会忘掉。他当时觉得那是刘禹锡的执着,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执着,是惜命。
不是惜自己的命,是惜那些不该被忘掉的人和事,是想把它们从时间这条河里捞出来放在纸上晒干。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
纸已经被揉皱了,边角卷起来,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
他铺在茶桌上,提笔。
风忽然住了,渡口上的艄公号子也远了。
他写下几个字,
“贞元九年,于长安城南槐树下初见刘生梦得,年二十二,新中进士。与韩退之把臂入酒肆,言刚是直,直是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