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宋家军大部队虽然悄着摸到了京城,但强敌就在眼前,也不可能就这么将万龙河让出去,因而还是留下了一支近万人的小队在河上。因此,当京城地动,将两支大军数十万人吞没时,万龙河上依然有万余兵马在周旋。且因为地动天火烧死了包括飞鸟在内的一切活物,通信断绝,他们不得不派出探子到京城一探究竟。这一来一回,待探子带回来大部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是地动七日,大势已去的时候了。气得留守大将宋忠连手中的酒壶都摔了:“什么?你说京城地动和大火?所有人都死了?”“也并非所有人……”探子心惊胆战:“城里头我进不去,不知情况如何,但京郊全沦陷了,定然都死了。”“但我听辽城的人说,在那地动发生之前,宁氏的送葬队刚刚离开了京城,打辽城而过,南下了……”“宁氏!”宋忠大为火光,一脚踏碎了地上的酒壶残片:“又是宁氏!”都说文人相轻,其实武将之间也会互相倾轧。尤其是镇国军光芒太盛,宁国公魄力太强,这些年宋家军虽然亦是百万之师,但仍然被他们压得死死的。再加上皇帝总是无条件信任宁氏,更让宋家军暗恨不已,每每谈及镇国军,心底都恨不得对方死。“这可怎么办啊,将军。”底下众将愁眉苦脸:“天命有碍,王爷这就没了,还折了三十万人进去。咱们手头就剩这么点人了,比之镇国军更是不堪一击……”四年前与东傀谷一战,宋家军便死了二十几万人。这回江南王匠心独运,本以为能联合达旦搏一把大的,彻底将镇国军踩下去。谁知连镇国军一条毛都没碰到,就被地动天火葬送了三十万人。再加上宋氏出逃京城,前前后后杀的三万宋家将士,还有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折损,宋家的百万之师早就空有其名,实则只剩下三十多万了。宋家军坐拥百万兵马时,尚且不能与镇国军一敌,还得挖空心思用计谋。如今只剩下三十万,够干什么?宋忠思及此处,腮帮子都咬酸了。“什么天命有碍,别给自己找霉头,宋家便是天命所在!”他将方才那垂头丧气的人一顿痛骂:“什么这点人?三十万兵马不是人?莫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便是王爷没了,万一太后还在呢?太后既在,咱们就是正统之师,宋家还没有到倒的时候!”“至于兵马……”他突然冷笑:“宋家军的没了,但,别人不是有么?”“如今群臣叛逃,圣上又不可能回京,太后垂帘听政理所当然,凭镇国军如何,只要还是大魏将士,不都得听太后,听咱们宋家的?”“天下大乱,达旦必然挥兵南下,咱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要求镇国军回京勤王,到时候,我们便接管了他们,宋家军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一双在血海里浸润出来的眼眸,精光狡诈:“前提是……”“宁氏,必须死!”话是这么说,但底下人只觉得心里发苦。三十万大军在时尚且拿不住宁氏,现在就咱数千人马,能奈他们何?但宋忠是一个颇有主意的人,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虽然宋家损失惨重,但这也是宋家的机遇!“首先,不能让宁氏同宁季雍接头。凭他们有什么本事逃出京城,避过各城的追击,但在老子这儿,他们连根毫毛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只要拿住他们,宁季雍投鼠忌器,事情就好办了。”“其次……”他嘴角弯起狠狞的笑意:“密切搜捕宁季雍,绝对不能让他回到南疆,见必诛之!”下了这个决心后,宋忠背水一战,开始紧锣密鼓的搜查。一方面联通附近城池,要求关闭城门,严禁任何出入。另一方面,亦在翻江倒海地搜寻宁国公那支小队的踪迹。就这么高强度奔波了三日,一万人疲惫不堪。首先是附近城池的人,不大配合。俗话说,山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土县令,一会儿说冬天日冷城里没有柴火了,必须要让外头买柴火的出入,否则城中皆冻死;一会儿说城中有谁家吃席集体中毒死了十几个人,必须到郊外埋葬,否则城中皆臭死。一会儿又说,冬至乃一岁阴气最盛之时,家家烧香上供,夜不闭户,城门亦须大开……“哪儿这么多事!”宋忠怒目圆瞪,直接抽刀将县令面前的桌子砍做两段:“总之,谁敢忤逆,形同此桌!”七八个县令你看我我看你,交换一个眼神后,都低下了头。有人不服气嘟囔:“对着人吆五喝六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跟……讲道理吗……”宋忠没听清,只将虎目一瞪,一群乡巴佬立即缩头如鹌鹑,鸦雀无声了。他这才气冲冲地转身,摔手而去。还好这一去就是好消息——,!在河岸上,终于发现了宁国公的踪迹!宋忠大喜,领着一万兵马地毯式搜索,围追堵截,终于在两日后,月上中天的子夜,悄悄围住了一个村庄。“将军,定是此处没错了。”下属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我们穷追不舍,跟得很紧,终于将他们赶到了这里。”“这里左面是险山,右面是湍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堵住了前后,他们绝对逃不脱,肯定藏在里头了。”宋忠没有说话,站在山岗上背手远眺,目光深沉。这一夜月色格外地好,明月又大又亮,高悬夜空,垂照万物,也照亮了底下那个孤零零的村庄。彼时子夜露重,正应万籁寂静之时,但那村庄却灯火点点,有什么在平静中暗暗涌动。“深夜不寐,家家灯火,定有蹊跷。”宋忠面色冷峻,下了令:“严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汪汪汪汪!深夜静谧的村庄,突然响起疯狂的狗吠。一个庄稼汉模样的男子,气急败坏跑过去:“你这死狗,瞎叫唤什么,可别惊扰了……啊!”门外砰地一声。院里头正在忙活的人们心头一惊,男子的父亲显然是一家之主,赶紧出了院子来:“大牛,怎的——”结果第一眼,就看到原本摆在院门外路中央的桌子掀翻了,桌上的肉菜果子饼子并几个酒杯到处散落,香火盆子也搭扣在地上,被人一脚踏遍了。老者登时大怒:“大黄,你怎么回事,你居然敢偷吃供品?你这该死的,难道不知道这是给谁吃的!我索性打死你,让你今夜被带走得了——”话还没说完,便觉脖子一凉。侧头一看,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正从明晃晃的刀身上,反射进他的眼中。而不远处,他的儿子大牛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一抽一抽地吐着血呢。又听见那近在咫尺的持刀人,厉声喝道:“你——是村长?”老者一下子就消了气焰,两条腿抖得像筛子。“草……草民是村长……”他战战兢兢,咚地跪下,连连磕头:“将军,我们全家都是良民啊!一辈子只知道种庄稼,从来没干过坏事……”砰!士兵一个窝心脚,直接将老村长踹得在地上滚了几滚,直接,而后吼道:“谁耐烦听你啰嗦?快快交代,人藏在哪儿!”“人?什么人?”老村长即便痛得哎哎叫,也不敢爬起来,依旧巍巍战战地挣扎着继续跪:“各位将军,这儿就我们家自己人,今日过节,村里头不串门……”“再狡辩呢!”士兵发了怒,一拥而入。庄稼人家院子不大,一望便望尽了。门板和窗户上都贴了裱纸,地上还撒了不少,堂屋里头燃着两支高高的白蜡烛,到处都在烧香……“这屋里头死人了?”士兵满脸不悦,吐了一口唾沫:“晦气!”老村长期期艾艾辩解:“不是的,将军,是因为今夜冬至,需要祭拜……”“你放屁!”士兵又给了他一脚,将老者踢地满口血,牙都断了几颗:“冬至就冬至,装神弄鬼作甚?定是真的有鬼!”“指不定是哪里藏了人,弄些祭拜的东西以便窝藏,兄弟们,搜!”可是,士兵将屋中翻了个遍,也没能搜出人来。“莫要与他们废话了!”后头一个高大且面色凶残的人赶上,望着地下两个男子,如同看一条被踹的狗,充满鄙夷和不屑。“将家中男丁抓起来,严刑拷打。”宋忠眼神狠狞:“将妇人捆住,在旁边看自家男人挨打。”“她们不肯说实话,就把男丁往死里打!”士兵依令行事。不多时,家家户户便都响起噼里啪啦的虐打声,伴着哀嚎惨叫,以及尖叫哭泣,响彻夜空。但还是没有人招。宋忠愈发焦灼,要知道,这是他离宁国公最近的时候了,是他最后的机会!“别打了!”他厉声道,表情阴鸷。“一群贱骨头,打了倒浪费爷们儿的力气。”“在村里头架火堆,一刻钟烧一个人,就算这群刁民骨头够硬,我就不信,他宁季雍向来以心善自居,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人代他受死!”于是,在这个月光冰凉的冬夜里,一村子男女老幼被踉踉跄跄地驱赶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垛柴火燃起熊熊火焰,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而柴火旁边,有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头吊着一根麻绳。“先把老村长吊上!”小将吩咐。于是那老村长便被剥了衣裳,捆着手脚,用那麻绳吊住,绳子的另一头给士兵扯着。“你们说不说?”小将喝道。一村子的人惊恐万分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小将面色冷厉,眼神示意,扯着绳子的士兵便将手一松——“啊!”随着老者掉入火中,村民们尖叫起来!咻!士兵又把绳子拉起来了。,!只见老村长虽然因为没穿衣裳,身上没起火,但却给火将皮肤烫得黑红脱皮,露出里头粉色的血肉,真可谓触目惊心。村民们简直看得魂飞魄散了。“再问你们一遍。”小将用精明狠厉的眼神,来回扫视众人:“说不说?”“不说的话,就……”“啊!”又是一次落下,又是一次凄惨惊恐的尖叫。但是,依然没有人说。只有村庄外那条沟渠里,有了一点细微的响动。“……怎么办?”有人悄声道,声音中些许焦灼。这两日他们本来藏在村中,但村长临时突然将他们喊了出来,藏在沟渠中,并吩咐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乱动,尤其不能回到村子里。不管,村子里发生什么。可当疯狂的狗吠响起时,大家心中还是猛地一跳。随后隐约传来的吆喝,叱骂,惨叫,以及映红半个村庄的火光,让大家按捺不住。“……爷,我们是不是该……”那个汉子又道。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一双明亮得堪比圆月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慑人光芒。说话的人等不到回音,又听到不远处火堆旁边,那令人憎恶的声音又在模模糊糊喊:“……说不说?再不说,就……”嘎——苍茫的大地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利而空洞的乌鸦叫。随后,夜空如同陡然关上一扇门,乌云瞬间将明月遮住,大地一片黑暗。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嘶。”汉子突然打了个寒噤,往脖子一摸,竟起了鸡皮疙瘩。“怎的回事?突然一股寒气!”他忍不住嘀咕:“当年老子在西北,也没见得这么怕冷……”而村庄里。小将瞠目结舌,望着那连赤红的炭都变作死黑的火堆,冷汗津津。而伸手一摸那个炭,居然是冰冷冰冷的,像是从未燃烧过!“怎、怎会如此?”小将结结巴巴:“方才不过是来了阵风……”他没能将那个字眼说出来。其实,不是一阵风。准确来说,是一阵阴风……与小将惊惧面色相对应的是,村民们却一扫方才的惊惶不安,眼神里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跃。“来了,来了……”他们窃窃私语,面上亮起希冀。:()夜夜叫我抬水?丫鬟嘎嘎乱撩